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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指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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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9章 指路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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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满仓又带人造了脚夫们冬日踏雪的木马,长四尺、阔五寸,前端翘起,皮绳缚脚,用作踏白;马换了钉冰掌,再备粗布、草袋、冰铲子、长绳————

    当夜,萧弈又登上了城中高处,远远眺望着东面。

    正思忖着,脚步声及杨业的声音在身後响起。

    「王上,出兵黑峪谷,凶险莫测,由末将领兵前往即可。请王上坐镇妫州,统筹全局,牵制敌军,方为万全。」

    「也有道理。」萧弈沉吟着,终是缓缓摇头,道:「此战的进退之机,须由我亲自把控。」

    「末将征战多年,自问也能临阵决断、把握战机。」

    「杨兄的本事,我自然信得过。只是,这一战,要把控的不止是战场胜负。」

    「那是?」

    萧弈没有回答,只道:「请杨兄依计划坐镇妫州,牵制住耶律璟的注意力,便是大功「」

    。

    「是,末将领命。」

    身後脚步声远去。

    萧弈依旧眺望延庆川,心想,前路已不止是收复燕云、击溃契丹的战场。

    恐怕还牵连到王朝更迭、中原变局。

    因为,他其实猜到了妫州烟柱冲天之时,延庆川上发生了什麽。

    闭上眼,脑海中甚至能浮现出那场景。

    风雪扑面,漫天都是厮杀声,郭荣转头向他看来,眼见一柱黑烟直上云霄,契丹军心大乱,阵脚崩塌。

    「全军压上!」

    「咚!咚————」

    鼓声响到第三通。

    忽然。

    「噗。」

    黄龙旗下,一口鲜血骤然喷出,当着三军将士的面,洋洋洒洒。

    萧弈与脑海中的郭荣对视着,似乎看到了他眼中宿命般的遗憾,那张脸却如此模糊。

    他得走近些才能看到。

    这次,不论是危险,或机遇,他必须亲自掌控。

    三更天,妫州北门无声而开。

    天色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踏白队的二百人先行,专挑猎户、山民出身的兵士,以冯满仓为向导,负责探冰、开——

    路、插标。

    大军分五波,每波千骑,相隔半个时辰,前波开路、後波循标,鱼贯而进。

    人裹白毡、马蹄裹粗布,一头扎进了雪幕。

    出为州向北,先是下洋河冰面。

    草袋、毡片铺过去,人马鱼贯而过。

    「不许停、不许聚。」

    「快。」

    五更天,萧弈看到了前方踏白队留下的两道雪槽,那是用木马踩出来的冰路,两道硬邦邦的。

    果然如冯满仓所言,马蹄踏上去咯吱作响,却不陷落。

    天色微明,至鵰鹗废戍,折入黑峪谷。

    谷道狭窄,积雪没膝。

    萧弈放眼看云,山路九曲回环,崖壁覆满坚冰,陡坡斜挂。

    寒风穿峡,如刀子刺骨,寻常人畜,根本站不住脚。

    踏白队又派上了大用场。

    他们手持弯杖,脚踩踏板,在积雪地里走得飞快,探雪深、找石脊、寻旧道,每隔一箭地,便插一束草标。

    中午,萧弈目光看着前方的草标,余光忽见一个兵士不按标记的路线走,一脚踏在旁边的积雪上————

    「啊!」

    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兵士已连人带马踩进填雪的沟坎,踏了个空,滚下山崖。

    风吹过,谷底的人影一动不动。

    继续前行,必须先用准备好的雪铲清雪开路,若遇着冰滑崖道,则用晒乾的乾草铺覆,再泼水冻住,草轧成冰,就成了一层防滑的糙面。

    两日行军,便到了最陡的十八盘前。

    萧弈下令把爬型拆卸了,物资分装小包,每人背负一捆,牵马而过。

    冯满仓是军中最忙的一个,这老头没了脚趾,走在山崖上却比萧弈都稳,忙着看哪一道弯背风、哪一段石脊可走、哪片地的雪下是沟,就连风势何时会转竟也能知道。

    直到半夜,他才歇下来。

    萧弈见状,拿了两个酒囊,坐了过去。

    「喝口酒吧。」

    「谢大王。」

    「你当年几个人过的黑峪谷?」

    「回大王话,去时三十六个人,赶着一百二十头驮骡。」

    萧弈问道:「回来时呢?」

    「七个。」冯满仓道:「能回来,是命硬。到了去年,老夥计只剩了四个,今年发了兵乱,就只剩草民一个了。」

    他叹息一声,又道:「当年,俺们哪有眼下这些好物件,人人脚上是加厚的毡靴,再编一双草鞋罩在外面,厚厚的行腾缠到膝盖,还有这夹棉的袄子。若是那年有,三十六人也不至於冻死了大半。」

    「这一路下来,难为你了。」

    「大王给草民家小留了条活路,草民给大王带路,也是缘份。」

    「是缘份。」

    萧弈没说的是,他一开始,其实没想走黑峪谷。

    他担心郭荣快撑不住了,妫水河谷正好被契丹军封住,原是在考虑,是否静观其变的。

    但,恰好遇到了冯满仓。

    当他深深看了一眼地图,心想的是,也许是冥冥之中指点着他走这条路。

    如何不是缘份?

    冯满仓却不知道这些,尝了一口暖酒,麻木的眼神里浮起了享受之色,小心翼翼地把酒囊塞好,藏进了怀中。

    抬眼一看有士兵窝在火塘边,他又立即赶了过去。

    「兵爷啊,草民说了,烤火可不能超过一刻,冻僵的手脚贪火,一烤,皮肉便要发黑溃烂,草民的手指就是这般掉的,唉!」

    底层百姓世代冬日行路、拿命换来的智慧,终於为萧弈铺成了一条行军的路。

    次日,大军终於穿过了谷道最险处。

    然而前方却有探马匆匆赶回。

    「报!」

    「启禀王上,前方崖洞之中,有契丹暗哨!」

    「什麽?」

    萧弈目光一凝。

    他拿起望远镜,顺着探马指着的方向看去,竟真看到几个黑影在雪间穿行。

    对方确实是契丹人,却不像探马,身材魁梧,行动时也没有刻意掩盖踪迹。

    「传令下去,箭术好的齐上,给我将他们全射下来!」

    「是!」

    「弓给我。」

    策马到崖边,勒马,张弓搭箭,瞄准了对山的黑影。

    风雪中,萧弈却迟迟没有松弦。

    好不容易行军至此,却要被契丹哨探发现了,如此隆冬,耶律景竟谨慎到这个地步————

    忽然,风停了。

    一瞬间,杂念也停了。

    「嗖!」

    「嗖嗖嗖嗖。」

    箭手齐射,将对面山崖间的黑影尽皆射落。

    半个时辰後,在对山擒获了四名受伤的契丹暗哨。

    萧弈大步走到这些俘虏面前。

    「谁命你们在此守卫的?」

    「宰————宰相。」

    「耶律屋质?」

    「是。」

    「他为何留你等在此?」

    「宰相他————路过这里,忽然说,萧————萧大王若走黑峪谷绕袭主营,恐可汗无备,命我们在这里日夜眺望,一旦发现南军踪迹,飞报主营布防。」

    原来是当日的败兵。

    所幸,不是专业的探马暗哨。

    萧弈还不放心,问道:「屋质既知此处要害,为何不亲自回营禀报?」

    「宰相说,说他有紧急要务,得要马上赶回上京,不能兼顾此事,大概是这般说的。」

    「什麽要务?」

    「小人不知道。」

    萧弈稍松了一口气。

    耶律屋质算到了天机,却怕回营之後因战败被耶律璟处置。

    只能说,契丹的气数尽了。

    傍晚,五千骑终於翻过了十八盘,登上了缙山北坂。

    两个昼夜加一日行军,沿途虽折了些许兵士,终是横穿了百里黑峪谷天险,过鵰鹗,兵出黑峪口。

    居高临下,三十里延庆川冰封平原尽收眼底。

    次日天明。

    萧弈驻马山巅,决战的战场便随着凛冽的风扑进了他的眼底。

    山川覆雪,本是白的,可那片平川已看不见半分白,积雪被兵马踩污,泼上血,成了一片狼藉。

    十余里外的河湾中,战马如云,由牧民看管,南面,一片毡帐连营,正是契丹大营。

    契丹大军背对着缙山,後背、营地朝着萧弈脚下,他们面向南面,黑压压地结阵,像一片一片巨大的蚁群。

    看旗号与阵势,皮室军为中军,五院、六院的部族骑分列两翼。

    再南面,目光越过空地。

    官军七十里连营被压成内凹的弧线,战线交错,壕线被踏平了两道,步阵结成疙瘩。

    每个人都是如此渺小,像一粒砂,十余万人结阵却又如此壮阔。

    先是远眺,萧弈吐出一口浊气,抬起望远镜。

    他看到官军右翼的「赵」字旗、中路的「张」字旗————不重要了。

    视线往南移,往高处移。

    岭上,最高坡处,一面黄龙旗映入眼帘。

    郭荣还在。

    萧弈心里也不知是盼他死还是盼他活。

    无论如何,眼下他既来了,郭荣又还活着,可以先让耶律璟去死了。余事,往後再论。

    「咚!」

    「咚!」

    战场上,鼓声一振,像闷雷在地底下滚过来。

    接着,像是有数万面战鼓,擂响成一片。

    「秃里————」

    数万人同时发出的呐喊。

    喊声沿着山谷荡出二十余里地。

    萧弈身後五千骑却静得可怕,生怕被契丹人发现了,人噤声,马衔枚。

    他怔怔看着,感觉像在看一口沸腾的锅。

    十余万人马在酷寒中喘息、厮杀,口鼻喷出的热气汇聚在一起,在半空凝成白雾,就他娘的像从锅中升起的热气。

    而锅里,已经沸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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