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8章 尘散 (第2/2页)
哭腔,"是我家芸娘!"
她扑到跟前,又怕碰碎了什么,手伸到一半,悬在半空,不敢落下:"芸娘,是我啊,我是小环——你看看我,我是小环!"
芸儿看向了她,认出来了。
"小环,你都这么老了,还好吗?"
"不好。你不在,怎么会好!"小环的眼泪止不住,"我就知道你出事了,那日我起来不见你,一直找,周妈妈说你被赎走了,我不信。”
“你以前亲口应过我的,要走,也一定带着我。再说了,哪有赎人是半夜里走的?你的衣裳、首饰,一样都没动,连床铺都还温着,哪有这样赎人的道理。”
我就留了个心眼,一次趁着周妈妈喝多,跑去服侍她,趁她迷糊的时候,套了话。她说总归是给了银子,一样的。再问时,她已经晕了过去。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出事了,我恨她,后来也正好揪住了她那错事,就把她告了。"
芸儿听到这里,想摸摸小环的头,手却穿了过去。
"芸娘,到底是谁害了你?"小环问。
芸儿苦笑了一下,记忆随着这句话,一点一点捞了回来。
是一个男人,叫刘勇。
那人是常来阁里的客人,穿得齐整,说话客气。
可芸儿记得那双眼睛,阴郁得很,尤其是在看向阿菱的时候。
阿菱却什么也没察觉,芸儿站在廊下,把这一眼看了个正着,没吭声,心里记下了。
这人不对劲。
她同阿菱提过,但阿菱说自己从未同刘勇搭过话,没有过节的。
芸儿以为自己想多了,但还是下意识的会多留意刘勇。
直到有一次,晚香阁的客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刘勇跟在了阿菱身后。
芸儿远远瞧见,连忙走上前去,笑着往两人中间一站,先对阿菱说,妈妈找你呢,快去。又转过身跟刘勇寒暄,把话头接了过来。
阿菱压根没觉出异样,转身走了。那人眼看着阿菱走远,瞪了芸儿一眼,拂袖离开。
再后来的事,是黑的。
那夜没什么月亮,她肚子痛,一个人去后院茅厕,身后却响起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回头,脖子上就一紧。
她听见那男人的声音,恶狠狠的:"多事。那你就和阿菱一起死,她很快就去陪你了。"
她死了,飘了起来,看着自己的尸体。
但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着那个人不慌不忙的去了周妈妈的房里,她想跟过去,却离不开自己尸身边缘的三尺。
接着,她看到周妈妈同刘勇一起走来,合力将她的尸身先抬到了柴房,并锁好了门。
“我去找人处理。”
再后来,就是进来两个蒙着脸的男子,连夜将她运了出去,
直到尸体被埋,她才动得了。
她头一个念头,就是去找阿菱。告诉她,刘勇要杀她。
当她飘到阿菱房间时,正见阿菱在跟另一个姐妹嘀咕,说芸儿不知被谁赎走了,终于不用再见她了!”
那个姐妹手,“你们不是很要好吗?她对你那般好!”
"你当她平日真为我好?"阿菱却在冷笑,"她那是显摆,手把手教我、替我出头,做给满阁的人看,显得她多能耐,我就是个衬她的。她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瞧着就恶心。如今她走了,我倒清净。"
芸儿听了这话,只觉得这比那人掐住她脖子的时候,还要疼。
可她没走。
她还是想要告诉阿菱,但没人能看到她,听到她。
果然,刘勇一直在找机会,三番五次的要对阿菱下手。
芸儿见状,只能拼着那点微弱的鬼气,制造些动静。
刘勇做贼心虚,怕被人瞧见,只好收手溜走。
这样一次又一次,她一个新鬼,用这种最笨的法子,一回一回把阿菱从那手底下抢回来。
可她到底力薄,拦得住一时,除不掉那祸害。
后来的事,小环接上了。
直到楼一倒,人如鸟兽散。阿菱回尤溪,芸儿发现刘勇竟也跟了上去。
她便也一路跟着,跟到了尤溪。
"在尤溪,有一晚,我看见阿菱在院子里烧纸。"芸儿的声音轻下来,"她对着火堆念叨,说她知道我死了,她说她总觉得我在她周围,让我离她远点,别缠着她……"
芸儿顿了顿,半透明的影子发颤。
"我那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得很。"她喃喃道,"我拼了命、死了还在护着的人,把我当成缠着她。"
"可我心里那点念头,又放不下。我还是想告诉她,那人要杀她,让她防着。"芸儿喘了口气,"一边是她嫌我、怕我,一边是我管不住自己要护她。这两股力气无时无刻的不在我身子里扯,我受不住了……”
三十年了,都三十年了。阿菱后来如何,芸儿只觉着已经不重要了。
她飘到小环跟前,半透明的手,轻轻覆在小环的手背上。
"傻丫头,"芸儿的声音柔下来,"难为你,记了我三十年,还为我把那楼都告倒了。我若是还活着,不知怎么疼你。往后别再为我哭了,好好过日子,把我那份,也一块儿活出来。"
小环咬着唇,重重点头。
"谢谢你。"芸儿回头,望着素衣"我知你是因我容貌似你亲友才帮我,但你帮我是真的!"
素衣看着她的脸,沉默不语。
芸儿接着看向白未晞和绯瑶,"谢谢你们帮我把那些忘了的,一样一样找回来,又一次次稳住我。"
“我没什么能报答你们的,但我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看向小环。
“去我之前的屋子,东墙,从下往上数的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四块青砖跟前,用指尖探进砖缝里那道磨出来的细槽,向外扳。看看里头有没有我藏的青布囊。”
绯瑶闻言挑了挑眉,看向芸儿。
芸儿笑了笑,“是我之前攒的给自己和小环赎身的钱,我是已经攒够了,但我那时候还想多攒一些,让我们能出去过的好一些。”
小环闻言,鼻子又一酸。
“先别哭,去找。”芸儿说。
小环应了一声,向外走去。
不多时,她便拿了一个青布囊过来,沉甸甸的。
芸儿摸不着东西便让小环打开。
“我的赎身钱是四百贯,小环的是六十贯。这里头我大概攒了八百贯。小环,你那一百五十贯,剩下的都给这几位贵人。”
“我不要,都给她们。”小环哭着,跪下便冲白未晞等人叩首。
“谢谢你们,若不是你们……”小环哽咽的说不成完整的话。
“给你的,你就拿着。”芸儿笑了笑。
接着,她的身子,开始变得透亮、轻盈。
她最后看了一眼小环,又看了看这一屋子的人,神色安安稳稳,再没有半分牵挂。
"我走啦。"她说。
话音落下,她化作点点微光,轻轻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