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4章 阁楼上的两枚玉佩 (第1/2页)
贝贝在绣坊的阁楼上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褪成墨黑,弄堂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黄晕晕的光透过梧桐树的枯枝,在阁楼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手里攥着那半枚玉佩,指腹摩挲着玉佩边缘的缺口——那缺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磕断的。养母说,在码头捡到她的时候,这半枚玉佩就塞在她的襁褓里,用一根红绳系着,贴着她胸口最暖和的地方。红绳后来断了,她换过三回,但玉佩从来没离过身。
今天在博览会上,她看见了另外半枚。
那个穿藕荷色旗袍的姑娘,站在她的绣品前,脸色白得像宣纸。那姑娘脖子上也挂着半枚玉佩,和她这枚一样是和田白玉,一样刻着云纹,一样在边缘处有一个参差不齐的断口。唯一不同的是,那姑娘的玉佩是从右往左断的,她的是从左往右断的。两块玉佩并在一起的瞬间,云纹的走势严丝合缝地对接上了,断口处竟然没有一丝缝隙,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贝贝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莹”。她认得这个字,养父教过她。养父说,你襁褓里的玉佩上刻着这个字,大概是你亲生父母给你取的名字。但她从来没用过这个名字,因为养母说,大户人家的孩子流落到渔村,指不定是遭了什么难,用本名太危险。
所以她一直是阿贝。江南水乡的阿,贝壳的贝。养父说这名字吉利,贝壳虽小,但硬气,浪打不碎,潮水冲不走。
可现在,那个叫“莹莹”的姑娘出现了。她长得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不是神似,是形似。那双眼睛的形状,鼻梁的弧度,甚至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的角度,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唯一的区别是气质:莹莹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兰花,温婉、精致、进退有度;她像一棵长在河滩上的芦苇,倔强、散漫、不服管束。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阿贝姑娘,是我。”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是齐啸云。
贝贝把玉佩塞回衣襟里,站起来开了门。齐啸云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昏黄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和博览会上那个西装革履的青年才俊判若两人。但他看她的眼神没变——那种审视的、探究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眼神,从今天在展会上第一次见面就没变过。不是恶意,但比恶意更让人不安,因为那眼神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像养父那本被水泡过的县志,字迹洇成一团,怎么拼都拼不出完整的句子。
“齐先生。”她让开身,让他进来,但门没有关,留了半扇敞着。养母教过她,姑娘家在阁楼上见男客,门不能关,这是规矩。她虽然从小被骂“不像个姑娘家”,但该守的规矩她都守。
齐啸云进了阁楼,把马灯放在桌上,目光扫过这间逼仄的小屋。墙角堆着绣架和丝线,床头摞着几本旧书,窗台上养着一盆文竹,除此之外再无长物。他的目光在文竹上停了一下——那花盆是用一个破了边的搪瓷碗改的,碗壁上还印着褪了色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字。这个细节让他心里动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莹莹的房间里也有绿植,是景德镇的白瓷花盆,养着名贵的兰草。
“莹莹想见你。”他开门见山,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她一个人在家哭了一天。她说,想见见姐姐。”
贝贝的手指在袖口上搓了一圈。姐姐。这两个字让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有妹妹了。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下午,还是觉得不真实,像在做梦,像养父喝醉了酒讲的那些江湖故事,听着热闹,醒来全是空的。
“齐先生,有些话我得先问清楚。”她在绣凳上坐下,示意齐啸云坐对面那把唯一完整的椅子上。齐啸云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声。他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显然不太习惯坐这种摇摇晃晃的破椅子。
“你问。”
“我——那个莹莹姑娘的玉佩,背面刻着什么字?”她的声音很稳,但攥着袖口的手指已经捏得发白了。
齐啸云沉默了一息,然后回答:“‘贝’。”
贝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用另一个人的名字活着。她的玉佩上刻着莹莹的名字,莹莹的玉佩上刻着她的名字。就好像当年刻玉的人刻意要将两个名字交错开来,让姐姐带着妹妹的名字,妹妹带着姐姐的名字,彼此成为对方的另一半。这样她们长大以后万一走散了,只要看见对方的名字,就知道还有一个人在世上的某个角落活着,等着她去找到她。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贝贝的声音终于有些抖了,不是怕,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快要压不住的茫然,“我养母在码头捡到我,襁褓里只有半块玉佩和一封信。信是用毛笔写的,被雨淋过,字迹看不清了,只能认出‘望善’两个字。她找了码头上所有人问,没有人知道我是谁家的孩子。他们都说,那天码头上挤满了逃难的人,从沪上开来的船一靠岸,下来几百号人,有人丢孩子,有人丢行李,乱得像一锅粥。我养母以为我是被人贩子丢下的,就抱回了家。”
齐啸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幢中西合璧的大宅子——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宅子的匾额上写着两个字:“莫府”。“莫家在沪上的宅子,二十年前被查封了。莫隆——就是令尊——当时是沪上商会的会长,被政敌赵坤诬陷通敌,军警上门抄家。令堂林氏带着两个刚满周岁的女儿,被赶到贫民窟里。其中一个女儿,就是你。”他顿了一下,“你的乳娘趁乱抱走了你,后来回来说,孩子在路上夭折了。令堂不信,但找不到人,就信了。”
贝贝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手指从匾额上的“莫”字上划过。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叫一个从没叫过的称呼,但那个字的形状太陌生了,陌生到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进来的不是莹莹,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她穿着粗布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她的步履蹒跚,拄着一根竹杖,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齐啸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贝贝不认识她,但齐啸云认识——这是当年莫家的乳娘,姓周,府里人都叫她周妈。二十年前就是她抱着贝贝从莫家逃出去的。
“周妈。”齐啸云扶她在椅子上坐下,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哄小孩似的耐心,“您怎么来了?”
周妈没有看他。她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盯着贝贝,盯着她的脸,盯着她衣襟里露出半截的红绳。然后她的嘴唇开始抖,手也开始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枯叶,怎么也停不下来。
“囡囡。”她开口了,声音又细又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你是大囡囡。”
贝贝愣住了。这两个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穿过二十年的时光,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轻得只剩一口气了。但她听懂了。在江南渔村,老人们管最疼爱的孩子叫“囡囡”。不是名字,是心肝,是肉,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她小时候邻居阿婆就是这样叫自己孙女的,她站在门口听了好几回,每一回都听到阿婆叫完“囡囡”之后,那个小女孩就像蝴蝶一样扑进阿婆怀里。她不知道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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