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齐母留饭试探底细莹莹登门两女初 (第2/2页)
了,让她来帮我看看颜色。她说下午两点到,这会儿快了吧?”
齐啸云端茶杯的手没动,但眼皮抬了一下,目光往贝贝那边扫了一眼。贝贝正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没注意到他的眼神。
“莹莹?”贝贝抬头问了一句。
“哦,莫家的姑娘,莫莹莹。她娘跟我年轻时是手帕交,两家一直走动的。”齐母说得轻描淡写的,“这姑娘脾气温和,针线活也做得不错,就是手慢,一幅帕子绣半个月。”
贝贝点了点头,没多想。她低头喝了口茶,心里盘算着齐母嘴里这个“莫莹莹”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没有。苏州码头上被捡回来的孩子,姓莫的姑娘——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又自己摇头否了。上海滩姓莫的人家多了,总不能听见个莫字就往自己身上揽。
两点差五分,楼下传来门铃声。佣人上楼通报:“太太,莫小姐来了。”
齐母站起来整了整衣服,笑着往楼梯口迎了两步。贝贝也跟着站起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站到花厅靠窗的位置。齐啸云没动,坐在原处端着茶杯,但贝贝注意到他把茶杯端得比刚才高了半寸,像是随时准备放下站起来。
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穿浅绿色旗袍的年轻女人走进花厅来。她身量中等,比贝贝矮了半个指头,腰身掐得细细的,头发拿一根银簪子绾在脑后,簪头上嵌了颗指甲盖大的珍珠。脸盘圆润白皙,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生往上翘,看着就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齐妈妈。”她先笑着跟齐母打了个招呼,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苏州口音,“路上堵了一会儿,来晚了。”
“不晚不晚,刚好。”齐母拉过她的手,把她往花厅里头带,“来来来,我跟你介绍个人。这位是阿贝姑娘,锦云坊的金奖绣娘,我请她来帮我修那几幅老绣片的。”
莹莹转过头来看贝贝。目光落在贝贝脸上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明显地僵了一下。那个僵只持续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笑底下那层东西忽然变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又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本该看见却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
贝贝也僵了一下。她看着莹莹的脸,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这个人怎么跟我长得这么像?
像到什么程度呢?眉眼像,鼻梁的弧度像,嘴角往上翘的那个弯儿也像。区别在于莹莹的皮肤比她细白,下巴比她圆润些,耳朵比她小一圈。但这些区别架不住整体轮廓的高度相似,两个人往一块儿一站,任谁看了都得说一句“这俩姑娘长得可真像”。
齐母在旁边看着两人的反应,脸上笑盈盈的,嘴里说着“是吧,我刚见阿贝的时候也吓了一跳,跟莹莹你长得太像了”这种话,语气轻飘飘的,跟聊天说闲话似的。但贝贝看见齐母说话的时候,右手在背后悄悄捏了一下齐啸云的手腕。捏得挺紧的。
齐啸云站起来,给莹莹让了个座,倒了杯茶递过去,语气跟平时一样稳:“莹莹,坐。今天怎么来晚了?路上堵得厉害?”
“嗯。霞飞路那头出了个车祸,两辆车撞一块儿了,堵了半条街。”莹莹接过茶杯坐下来,眼睛还在往贝贝那边看。她端着茶杯没喝,忽然问了一句,“阿贝姑娘是苏州人?”
“苏州乡下的。城外运河边上。”
“运河边上哪个码头那块?”
“老码头。我养父在码头上扛活。”
莹莹的茶杯往唇边凑了凑,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底磕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脆响。她定了定神,笑了一下:“我小时候也在苏州住过一阵。城外码头那块我去过,有个卖糖粥的老头儿推着独轮车在码头上叫卖,粥里头搁桂花糖和红绿丝。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
贝贝也笑了一下:“那老头儿早不在了。不过我养母做的糖粥跟他一个味儿,桂花糖搁得多,红绿丝切得细。”
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一声笑比刚才自然多了,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贝贝笑起来的样子活脱脱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齐母在旁边看着,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说话。
接下来一个多钟头,三个女人在花厅里看绣片、挑杭绸颜色、聊针法。莹莹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接得恰到好处,不抢风头也不冷场。她看贝贝绣的百子图帐檐时摸了好一会儿针脚,说了一句“你这针法跟我娘年轻时绣的一个样”。贝贝没当回事,只当是客气话。
齐啸云在旁边坐着翻报纸,翻完了两页报纸,忽然站起来说:“我去趟书房。你们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莹莹一眼,“莹莹,你走的时候到我书房来一趟,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公事。”齐啸云说完就下楼了。
莹莹在他背后吐了吐舌头,跟齐母说:“齐妈妈,您看啸云哥,对我说话永远跟对下属似的。”
齐母拍了拍她的手背:“他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跟谁说话都那个调调。行了,别管他。阿贝,你再跟我说说这幅百蝶穿花的填色怎么弄,我今儿下午闲着也是闲着,想上手试试。”
四点多的时候莹莹告辞。她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回头看了贝贝一眼,贝贝正好也在看她。两人对视了那么一瞬,莹莹先笑了笑,然后转身下楼了。
贝贝在楼上听见莹莹的脚步声走到一楼,又听见书房门开了,齐啸云的声音传出来:“莹莹你进来一下。”然后门关上了。
她没多想。齐母把描好的绣样拿给她看,问填色的顺序对不对。贝贝凑过去指点了几句,齐母拿笔在旁边记,记完了抬头说了一句:“阿贝,下周六你还来。我那几幅压箱底的绣片还没翻出来呢。”
“行。我下周六再来。”
五点钟司机送她回去。车子拐出齐公馆大门的时候,贝贝从车窗里往后看了一眼,齐公馆二楼书房的窗户亮着灯,百叶窗帘拉了一半,看不见里头的人。她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那条沈娘子给她的茉莉花发带。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个叫莹莹的姑娘跟她长得太像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的轮廓。小时候在码头上跟人打架,人家骂她“野种”,她回去问养母自己是不是捡来的,养母拿扫帚疙瘩抽了人家孩子一顿,回来搂着她哭了一晚上。从那之后她再没问过。但今天看见莹莹的脸,她忽然想问一句——苏州城外老码头上,二十二年前那个冬天,竹篮子里头除了蓝花布和半块玉佩,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
她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把发带叠好揣进兜里。车子拐上霞飞路,锦云坊门口沈娘子正站在门槛上嗑瓜子等她,见她回来远远就喊:“怎么样?齐家管饭了没有?”
“管了。红烧肉、油焖笋、腌笃鲜。”
“哎哟喂!”沈娘子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跑过来拽她胳膊,“齐太太跟你聊什么了?聊得怎么样?”
贝贝被拽着往铺子里走,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
“沈娘子。”
“啊?”
“齐家有个客人,叫莫莹莹的,今天也去了。”
“莫家姑娘?知道的呀,齐家跟她家是老交情,莫家姑娘常去齐公馆的。怎么了?”
“她跟我长得特别像。”
沈娘子嗑瓜子的嘴停住了,瓜子壳沾在嘴角都没顾上拨掉:“像?多像?”
“像得我跟她站一块儿,别人会以为我们是姐妹的那种像。”
沈娘子把嘴角的瓜子壳拨了,上下打量了贝贝两眼,忽然压低了声音:“阿贝,你那半块玉佩,今天给人看了没有?”
“没有。我揣兜里没往外拿。”
“先别拿。”沈娘子难得正经起来,把瓜子往围裙兜里一揣,凑过来小声说,“你听我的。这事儿没弄清楚之前,你那玉佩别在齐家人跟前露。齐家跟莫家是老交情,你要是在齐家那儿露了玉佩,万一牵扯出什么旧事来,不好收场。先稳着。等弄明白了再说。”
贝贝点了点头。她本来就是这么想的。但沈娘子这么一说,她心里那块石头又沉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