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6章 两半玉佩合,姐妹初相见 (第2/2页)
,一到冬天就咳,咳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
莹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哭,也没加什么修饰。阿贝听着听着,把下巴从手背上挪开了,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
“我那边,”阿贝等莹莹说完了,才开口,“养父叫莫老憨,养母姓周。家里穷,可没让我饿过肚子。养母刺绣手艺好,我从小就跟着学,七岁能绣整朵牡丹,十岁接了第一单活,替村里出嫁的姑娘绣盖头,挣了五十个铜板,全交给养母了。养父身体不好,常年咳嗽,跟我娘一个毛病,前年冬天咳血,躺了半个月起不来。我拿着这些年攒的嫁妆钱去县城抓药,大夫说肺上的病,得慢慢养,那点钱不够。我这才来的上海。”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你替我打听打听,上海这边有没有好点的大夫,治咳嗽的。我攒了些钱,够抓几副好药的。”
莹莹还没开口,齐啸云先接上了:“我认识一个德籍医生,在公济医院坐诊,专看肺科。回头我带你们去。”
阿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谢字。这姑娘爽利得很,该用的用,该求的求,不扭捏。
三个人又聊了一阵。莹莹问阿贝那个绣坊的生意怎么样,阿贝说凑合,养活自己跟帮工丫头没问题,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攒下十来块大洋,寄回去给养父抓药。莹莹问她那批齐家商号的货赶不赶得上,阿贝白了她一眼:“你当我是谁?我绣了二十年了,这点活赶不出来我把名字倒着写。”
莹莹被她这句话逗得又笑了,笑完了忽然想到一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赵婶——就是当年抱走你的那个乳娘——我前些天找着她了,问清楚了当年的事。她是被赵坤的人拿枪逼着,要是不把你抱走,咱娘跟我都活不成。她这些年心里头不好受,在闸北给人洗衣裳过日子,过得挺苦的。”
阿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拿手指头拨了拨柜台上的花生糖,拨过来又拨回去。过了一会儿才说:“她把我搁在码头鱼摊后头草筐里的时候,给我裹了块好料子的襁褓,塞了玉佩。她要是真想害我,扔河里就完了,用不着费这些事。”
莹莹松了口气。她本来怕阿贝记恨乳娘,闹起来不好收场。没想到阿贝这个脾气,是非分得比她还清。
“你不恨她?”
“恨她做什么?她也是让人逼的。”阿贝拿起一颗花生糖扔进嘴里嚼了,“往后有机会,你带我去见见她。我不骂她,就问问她当年我长什么样,是不是比你先哭。”
莹莹眼圈一热,赶紧低头喝茶把眼泪压回去。
快到晌午的时候,齐啸云提醒莹莹该回去了,林氏还等着她吃腌笃鲜。莹莹站起来,阿贝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跟早上刚见面时一样,只是这会儿氛围全变了。莹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阿贝看了一眼她伸出来的手,没握,直接上前一步把她抱住了。
抱得挺紧,阿贝身上一股丝线和皂角的味道,跟莹莹惯用的桂花头油味混在一起,有点冲,可莹莹鼻子埋在她肩膀上闻了一下,觉得这个味儿对得很。
“下回你来,我给你绣条帕子。”阿贝松开她,退后一步说。
“不用,你忙你那批货。”莹莹把手袋挎好,“我下礼拜再来,带咱娘做的腌笃鲜,你热一热就能吃。”
阿贝挑了挑眉:“你说咱娘会不会认我?”
“她天天念叨你,念叨了二十年。”莹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把玉佩拿回去给她看,她要不认,我揪着她耳朵让她认。”
阿贝哈哈大笑,笑着笑着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挥手赶她:“走吧走吧,别让咱娘等急了。齐老板,篮子里的红糖你拿回去,我这儿不缺,给莫叔莫婶捎个话,就说我阿贝现在有亲妹妹了,回头请他们来上海吃茶。”
齐啸云应了一声,提着空篮子跟莹莹出了门。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贝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两块拼好的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看见齐啸云回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莹莹走在路上一直没说话,走到莫家巷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齐啸云问。
“我在想怎么跟我娘开口。”莹莹捏着手袋里的玉佩,“直接说‘娘,我找着姐姐了’,她指定不信。要不我把玉佩搁桌上,让她自己看见——”
“那你娘要是问‘这玉哪来的’,你怎么说?”
“我说赵婶告诉我的。”
“赵婶那边你交代过没有?她嘴严不严?”
莹莹想了想:“我回去就给赵婶递个话,让她有个准备。”
齐啸云点头:“那我先回去,你跟你娘说完了,给我递个信儿。要是你娘不高兴,我过来帮着说话。”
莹莹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帮?说‘林姨你别生气,我给您把闺女找回来了’?”
齐啸云挠了挠后脑勺:“那你说怎么办?”
“你就在家等着,我娘要是闹起来,我实在哄不住的时候再叫你。”莹莹说完拎着手袋进了巷子,走了两步又回头,“今天谢谢你了。”
齐啸云摆了摆手,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莹莹进了家门,林氏正从灶间端了砂锅出来,腌笃鲜的香气扑了一屋子。林氏看见她脸色不对,放下砂锅问:“怎么了?逛个城隍庙逛出毛病来了?”
莹莹没答话,从手袋里摸出那个小布包,搁在饭桌上打开。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就搁在蓝布上头,在晌午的日头底下泛着温润的青光。
林氏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盯着那块合在一起的玉看了好几息,然后抬起头来盯着莹莹,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娘,”莹莹走过去扶住她胳膊,“我找着她了。她叫阿贝,在城隍庙后街开绣坊。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左耳垂上也有颗痣。她养父是渔民,光绪三十四年秋天在码头上捡的她,襁褓里就裹着这半块玉。”
林氏腿一软,莹莹赶紧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林氏伸手把玉佩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正面看背面,看完了背面看断口,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跟个小孩子似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二十年攒的眼泪全在这一会儿淌出来了。
莹莹蹲在她脚边,拿手给她顺后背。林氏哭了好一阵,忽然抓住莹莹的手:“她在哪儿?你带我去。现在就去。”
“娘,你先吃饭。腌笃鲜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什么吃!”林氏站起来就往屋里走,“我换衣裳,你带路。”
莹莹跟在后头,忍不住笑了一声。这脾气,跟她刚才在绣坊里看见的那个犟姑娘一个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