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润【青云志】 (第1/2页)
唐润十五岁那年,长姐唐圆圆做了皇后。
那一年,整个京都都在议论昭明新朝,议论新帝贤明,议论新后温厚,也议论唐家这门从前谁也瞧不上的小门小户,婢子奴仆出身,怎么就出了这样大的福气。
也就是那一年,唐润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福气不是白来的。
天上不会平白掉金子。
一个家能从泥里翻出来,靠的从来不是运气两个字。
靠的是有人拼了命往上爬。
长姐唐圆圆是这样。
姐夫沈清言是这样。
连他自己,也不能再浑浑噩噩地做个只会傻乐的小胖墩了。
唐润小时候,确实有点憨。
人长得圆,脸圆,肚子也圆。
去学堂时,先生念书,他捧着书发呆。在想自己居然还能有读书的机会。
同窗背文章,他低头偷吃糖。他极少吃糖,私塾居然能随便吃。
可那时候的憨,不是笨。
是日子太苦了,孩子本能地想给自己留一点甜。
后来家里的日子渐渐好起来,唐润也像忽然开了窍。
他不再只会跟在姐姐身后跑。
也不再见着吃的就挪不动腿。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读书。
读到眼睛发酸,脖子发僵,手腕都磨出了一层茧。
唐圆圆去看过他一回。
少年坐在窗下,圆圆的脸都瘦出一点尖来,伏在桌上写字,连她进门都没发觉。
唐圆圆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叫他。
“阿润。”
唐润猛地抬头,见是她,眼睛一下亮了。
“姐!”
唐圆圆走过去,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又熬夜了?”
唐润有些不好意思。
“没熬太晚。”
唐圆圆一看那桌上的灯油和散开的书,就知道这话里掺了水。
她也没揭穿,只问他。
“累不累?”
唐润沉默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纸。
“累。”
“可我得读。”
唐圆圆微微一怔。
唐润抿了抿唇,少年脸上难得有种和年龄不太相符的认真。
“姐,你已经走得够辛苦了。”
“我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往前扛。”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早早带来的点心往前推了推。
“那先吃点东西。”
唐润眨了眨眼,忽然又笑了。
“姐,我就知道你给我带好吃的了。”
唐圆圆被他逗得笑起来。
四年后,唐润十九岁,殿试放榜。
唐润一举夺魁。
是状元。
红榜贴出来的那一日,整条街都热闹得像过年。
有人羡慕。
有人惊叹。
也有人不服。
“唐润?”
“不就是皇后的弟弟?”
“十五岁时还只是个秀才,四年后就能拿状元?”
“怕不是沾了昭明皇后的光吧。”
这样的话,一开始传得并不少。
甚至连朝中都有人暗地里犯嘀咕。
唐家门第不算真正显赫。
唐润又是一路被人看着长大的。
一个从前看着圆胖憨厚的少年,突然压过满京城读书人拿了状元,谁能不酸。
可流言传了没两日,就安静了。
因为唐润的卷子被誊抄出来了。
文章一出,满座无言。
先是策论。
论民生,论赋税,论边地屯田,论漕运得失。
不像个只会在书斋里背死文章的年轻人,倒像个已经在地方上摸爬滚打过数年、知道百姓最苦什么、朝廷最缺什么的老吏。
后来又有人当众诵读那篇殿试文章。
读到“国之治乱,不在虚名,不在粉饰,而在仓廪可实,田亩可耕,关防可守,民心可安”时,连原本酸得最厉害的几个老翰林都沉默了。
再往后,质疑的人就渐渐没了声。
因为再不服,也得承认。
人家是真有本事。
新科状元本该入翰林院。
翰林院清贵。
从六品。
虽说品阶不高,可前途无量。
熬上几年,入值内廷,再进一步,进内阁也不是没可能。
满京城的人都觉得,唐润这一回算是一步登天了。
连唐圆圆也松了口气。
可偏偏,唐润自己不愿意。
殿试后第三日,唐润换了常服,独自进宫求见沈清言。
彼时沈清言已是昭明帝。
御书房里熏香清淡,案上堆着一摞新折子。
唐润行礼后,沈清言抬眼看他。
“有事?”
唐润也不绕弯子。
“臣请陛下外放。”
沈清言手中朱笔顿了一下。
“外放?”
“翰林院你不去?”
唐润点头。
“不去。”
御书房里一下静了。
连沈安都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看这位新科状元。
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这人居然自己不要。
沈清言看着唐润,神色没什么波澜。
“理由。”
唐润站得笔直,声音也很稳。
“翰林院清贵,臣知道。”
“日后入阁拜相,也多是从那里出来。”
“可臣不想只做文章。”
“臣想做实事。”
“臣出身低,小时候见过穷人怎么苦,见过家里没饭吃是什么样,也见过底下人一句话就能压死人的日子。”
“若臣只是为了前程,去翰林院熬资历,自然是最稳的。”
“可若臣想知道这天下到底烂在何处,缺在何处,光坐在京里看折子,是看不出来的。”
这番话说出来,连一旁伺候的沈安都屏了气。
沈清言却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淡淡问了一句。
“你想从哪做起。”
唐润没有半分犹豫。
“从县令做起。”
沈安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县令?
一个新科状元,放着清贵翰林不做,主动去做县令?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沈清言却像早知他会这么说。
“你可想清楚了。”
“地方官不好做。”
“尤其从低处做起,没人会因为你是状元就让着你。”
唐润笑了笑。
少年已19岁了,身姿挺拔,脸上早没了小时候那种肉乎乎的憨气,眼睛却还是亮的。
“臣知道。”
“可臣不怕苦。”
“臣只怕自己学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只会写漂亮文章,不会替百姓办一件实事。”
沈清言沉默片刻,终于把朱笔放下。
“好。”
“朕成全你。”
于是,一道任命下去。
新科状元唐润,没有入翰林院。
反倒外放做了个县令。
还不是正七品。
是从七品。
不是京官。
是外任。
消息一出,满京都都炸了。
“他疯了吧?”
“状元去做县令?”
“还是从七品?”
“这不是把自己前程往泥里踩?”
有人笑。
有人骂。
还有人背地里说,唐润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眼界浅,没见识,不知道什么叫清贵前程。
连唐珠珠都跑去找唐圆圆,满脸着急。
“姐,阿润是不是傻了?”
唐圆圆正给水华她们绣小衣裳,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头把最后一针收好,才轻轻笑了笑。
“他不是傻。”
“他是想明白了。”
唐珠珠还是不解。
“可那是状元啊!”
“满京城多少人都盯着呢,他偏往外跑。”
唐圆圆望着窗外,眼里有一点很深很柔的光。
“因为阿润,不想借我的风。”
“他想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唐珠珠愣住了。
片刻后,也慢慢安静下来。
是啊。
她们这个弟弟,从前虽看着圆乎乎傻乎乎,可骨头里其实是有一股劲的。
只是从前没人看见。
真到了地方,唐润才知道,什么叫做官难。
他去的第一个县,并不是什么富庶地方。
地偏。
人穷。
田薄。
还总闹水。
县衙的屋顶漏雨,库房里老鼠比米多,前头几任县令不是混日子,就是捞一笔就走。
他刚到时,底下的老吏都拿他当笑话看。
“新来的?”
“还是个状元郎?”
“细皮嫩肉的,怕是连泥都没踩过吧。”
唐润听见了,也不恼。
他头一天到任,先没急着升堂,也没急着摆威风。
而是带着人把县里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去看堤。
去看田。
去看粮仓。
去看百姓住的草棚子。
去看最偏的几个村。
一天下来,脚上全是泥,官袍下摆也脏得不成样子。
晚上回到县衙,他什么都没说,先写了三页纸。
第一页写的是堤防得修。
第二页写的是田税得平。
第三页写的是吏治得整。
第二天开始,唐润就动手了。
他先查账。
一查,果然烂透了。
亏空,虚报,冒领,层层都有鬼。
衙门里几个老油条一看不好,开始联合起来糊弄他。
“大人,地方上都这样。”
“您刚来,不懂。”
“水至清则无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子也就过去了。”
唐润当时年纪轻,脸却沉得厉害。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你们过去的日子。”
“不是本官的日子。”
他先拿账房开刀。
再拿最横的差役开刀。
一连整了半个月,整个县衙都被他震住了。
众人这才慢慢明白。
这位状元郎,不是来镀金的。
是真要做事的。
再往后,唐润开始修堤。
没银子,他就一笔一笔去抠。
没人手,他就挨村去劝。
有人骂他多事。
有人嫌他折腾。
可等到第二年汛期真来了,水没像往年那样冲垮田地,百姓终于信了。
“这位唐大人,是真的想让咱们活啊。”
一旦百姓信了,后头的事就顺了。
他又平赋税,清荒田,鼓励人开沟渠、种新粮。
哪家受了灾,哪家缺种子,哪家有青壮劳力却没地,他都记得清楚。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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