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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白头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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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白头吟】上 (第2/2页)

残羹剩饭全泼在了雪地上。

    我扑过去想捡,被人一脚踩住了手。

    雪和泥混着烂饭,黏在我脸上。

    那人故意把裤腿往上提了提,叉开两条腿,冲我抬下巴。

    “想吃啊?”

    “先钻过去。”

    我抬头看着他。

    他脸上的笑像刀一样。

    “钻啊。”

    “钻完了,爷赏你吃。”

    旁边几个人笑成一团。

    还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不钻也行。”

    “趴下,把地上舔干净。”

    “要不爷赏你一泡热尿。”

    那时我其实还小。

    可有些羞辱,哪怕再小,也知道是羞辱。

    我跪在雪地里,手冻得没知觉,嘴唇发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活下去。

    我得给我娘找吃的。

    就在我咬着牙,真想往前爬的时候,有一道声音突然从后头传了过来。

    “你们在做什么?”

    那声音不大。

    也不凶。

    甚至带着点小姑娘特有的清脆。

    可就是这一句,让那几个侍卫全都僵了一下。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极为精致漂亮,身着藕荷色斗篷的小姑娘站在那里。

    她生得极好。

    眉目明净,皮肤白,年纪也不大。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还提着食盒。

    那样漂亮的她,简直就像个仙女。我一时间看呆了。

    她瞧了瞧我,又瞧了瞧那几个侍卫,眉头慢慢蹙起来。

    “你们为何欺负人?”

    侍卫们立刻换了副嘴脸。

    “叶姑娘误会了。”

    “我们就是逗逗他。”

    她没信。

    她的目光落在我被踩着的手上,声音也冷了点。

    “把脚拿开。”

    那人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照做了。

    我那时还不知道她是谁。

    只知道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走来的。

    身上有香。

    手里有热气腾腾的吃食。

    眼睛干净得一点都不像这宫里的人。

    她走到我跟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

    我喉咙发哑,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阿玄。”

    她眨了下眼。

    “你也是皇子吗?”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

    她却像是一下明白了什么。

    眼神里先是惊讶,随即就变成了一种很深的难过。

    她从丫鬟手里接过食盒,打开来,先递给我一块糕饼。

    “你先吃。”

    我盯着那块糕饼,手都不敢伸。

    她又轻轻往前递了递。

    “拿着呀。”

    我这才接过来。

    温的。

    软的。

    还带着甜味。

    我从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我几乎是狼吞虎咽,一口塞进去,差点把自己噎死。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那碗汤递给我。

    “慢点。”

    “先喝一口。”

    我抱着那碗汤,手抖得厉害。

    那是乌鸡汤。

    里头浮着一点油花。

    还有肉香。

    很浓。

    很暖。

    我低头喝了一口,热意顺着喉咙一路滚进肚子里,差点把我烫出眼泪来。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喝到肉汤。

    后来我做了皇帝。

    山珍海味吃得太多了。

    什么八珍汤、鹿茸汤、参鸡汤、佛跳墙、燕窝羹,我都尝过。

    可都比不上那一碗乌鸡汤。

    她看着我喝,眉头却一直没松开。

    “别的皇子都过得很好呀。”

    “为什么你过得这么不好?”

    我还是没说话。

    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气,又像是委屈。

    最后,她把自己腰间的小荷包解下来,塞到我手里。

    “这里头有银子。”

    “你拿去打点一下。”

    “让自己和你娘过得好一点。”

    我一愣。

    “给我?”

    她点头。

    “都给你。”

    那荷包沉甸甸的。

    后来我数过。

    里头有六七两。

    那大概是她身上全部的零花钱。

    一个高门贵女,年纪轻轻,竟把自己所有的银子都给了一个在雪地里跟狗抢食的瘦孩子。

    我那时不知道,这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人。

    她走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阿玄。”

    “你要活下去。”

    她说完就走了。

    斗篷边扫过雪地,像一朵干净的云。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荷包,半天没动。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

    她叫叶宛。

    吏部尚书之女。

    安远侯府嫡女。

    那一日,是她第一次救我。

    也是我第一次知道,这世上原来有人会平白无故地对我好。

    我记下了,记下了......我要永久的记下!

    我拿着那六七两银子,做了我这辈子第一桩像样的打算。

    我先请了个医女。

    不是太医。

    太医看不上我们这种冷宫里的人。

    可那医女收了银子,到底还是来了。

    她给我娘看了病,开了药。

    我娘的烧慢慢退了。

    人也从鬼门关里爬了回来。

    她知道银子的来路后,抱着我哭了很久。

    “阿玄。”

    “你要记一辈子。”

    “这位叶姑娘,是咱们的恩人。”

    我说好。

    从那天起,我就真正开始学着在宫里活。

    不是像个孩子一样活。

    是像条狗一样活。

    我给别的皇子捡球。

    给他们跑腿。

    他们骑马时,我替他们牵缰绳。

    他们射箭时,我替他们捡箭。

    他们骂我,我就低头。

    他们踹我,我就跪着。

    他们高兴时,会丢半块点心给我。

    他们不高兴时,会让我大冬天跪在雪地里学狗叫。

    我都忍。

    因为我知道,我不能死。

    我死了,我娘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那几年,我像块阴沟里捞出来的破抹布。

    谁都能踩一脚。

    可我就是活了下来。

    活得一身是伤。

    活得越来越会看脸色。

    也活得越来越明白,这宫里没有什么亲情。

    父皇依旧不看我一眼。

    我长到十七八岁时,还是没有自己的名字。

    没排行。

    没封号。

    没入玉牒。

    外头人提起天家皇子,只会数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

    没有人会想起我。

    好像我根本不是龙子。

    只是冷宫墙根里长出来的一株杂草。

    可叶宛还记得我。

    她这些年时常会想法子给我送东西。

    一碗汤。

    一盒点心。

    一件厚实些的夹袄。

    有时甚至只是托人带一句话。

    “阿玄,天冷了,多穿些。”

    “阿玄,最近别去西边园子,那边有人找你麻烦。”

    “阿玄,别怕。”

    她不知道,她这句“别怕”,够我撑过很多很多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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