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2章 旧枪锈迹皆是谎 新血初凝未觉凉 (第1/2页)
老鬼把那张泛黄的电报抄报纸推过桌面的时候,陆峥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因为年老而控制不住的抖,是一个人在触碰某段尘封太久的记忆时,身体先于意志做出的反应。纸片很薄,薄到能透过来桌面上木纹的痕迹,上面只有一行字,用蓝色钢笔写成,字迹潦草但笔锋很硬:“老枪归位,蝰蛇有鬼。夏。”
陆峥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边角处有一小块褐色的污渍,他认得这个颜色——不是墨水,是干涸太久的血。
“这是十年前他发回来的最后一封电报。”老鬼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没有镜片的遮挡,他的眼袋和眼角密集的皱纹一览无余,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十岁,“收到这封电报的第三天,他的卧底身份暴露。组织决定启动紧急撤离程序,派了两个接应组,都没能把他带出来。最后收到的消息是蝰蛇内部的处决通报。我们给他开了追悼会,衣冠冢埋在江城西山烈士陵园第三排第六个。他女儿那年十八岁,捧着遗像站在雨里,一滴眼泪都没掉。”
“但夏晚星说她不记得追悼会上有雨。”陆峥把电报放回桌面,手指压在纸片边缘,感受着那种旧纸张特有的、介于柔韧和脆弱之间的触感。
老鬼的手停在鼻梁上,拇指和中指分别按着两侧太阳穴,像是在按压一个经年的头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放下来,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光——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在说“你果然查到了这一层”。
“因为根本没有追悼会。”老鬼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窗外马路上公交车碾过下水道井盖的哐当声几乎把他盖过去,“那场雨是真的,遗像是真的,衣冠冢也是真的。但追悼会是假的——是她自己不肯信。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尸体就是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她就当她爸还活着。这些话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我。那孩子脾气硬,像她爹。”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雨丝打在档案馆的玻璃窗上,把路灯的光模糊成一片昏黄的色块。陆峥看着那些色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想起夏晚星在会展中心行动结束后说的话。她说她在父亲的旧物里找到过一枚加密U盘,马旭东破译失败,里面的加密算法不属于任何已知体系,但文件头的字节特征和十年前蝰蛇使用的通讯协议高度吻合。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检查枪械,没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拉套筒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慢了那半拍,是因为她说到“加密U盘”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拉到底。那个瞬间,她大概已经猜到了这枚U盘的来历。只是没有说出来。有些话,不到合适的时机不能说出来。
“所以夏明远还活着。”陆峥收回放在电报上的视线,看向老鬼。
“活着。”老鬼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比电报新得多,是打印的A4纸,上面只有一行四号宋体字:“老枪已确认存活,目前在蝰蛇内部潜伏,职务不详,代号已变。”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陆峥不认识的暗记——一个用打印机打出来的、极简的梅花图案。
“这份情报的来源?”陆峥问。
“不能说。”
“可靠程度?”
“百分之百。”
陆峥没有追问来源。他做这行十二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闭嘴。老鬼说百分之百,那就是百分之百。但问题在于——如果夏明远一直在蝰蛇内部潜伏,十年没有被发现,那他的级别一定不会低。而一个级别不低的蝰蛇成员,在这十年里不可能什么都没做。
“他手上沾过血吗?”陆峥问了一个很冷的问题。冷到连老鬼端茶杯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为了维持卧底身份,他有没有做过不得不做的事?有没有出卖过不该出卖的情报?有没有伤害过不该伤害的人?如果有——夏晚星知道吗?她该知道吗?她受得了吗?”
老鬼把茶杯放回桌上,没有喝。他看着陆峥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略带审视的目光,而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几分郑重的打量。
“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在替夏晚星想答案。”老鬼缓缓说,“这说明你不只是她的搭档。”
陆峥没有否认。窗外的雨大了,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块厚重而密实的海绵,把所有的缝隙都塞满了。
同一时刻,城南“老地方”茶馆的包间里,夏晚星也在面对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
苏蔓被国安收押之后,夏晚星去了三次看守所,三次都走到了门口,三次都没有进去。她不是不敢见苏蔓,她是不知道自己见到苏蔓之后会说什么。是骂她?是问她为什么?还是告诉她——她弟弟的药费国安已经接手了,用的名义是“证人保护家属医疗补助”?她没有想好。她是一个凡事都要提前想好所有可能性的人。但在这件事上,她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所以当马旭东把破译好的U盘送到她手上、告诉她里面的核心文件不是密码情报而是一段加密视频的时候,她反而松了一口气。看一段视频比面对苏蔓简单。至少视频不会反问她。至少视频里的人,不会用那种明明做了错事却依然温柔的眼神看着她。
她把U盘插进电脑,戴上耳机。视频画面跳出来,是一间昏暗的房间,光源只有角落里的台灯。一个人坐在台灯旁边,侧脸对着镜头,头发花白,比她在档案里见过的照片老了至少二十年。但他的坐姿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上半身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一头蹲守在草丛里的老豹子,随时准备弹起来扑向猎物。
夏明远。她的父亲。消失了十年的人。
视频里,夏明远对着镜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夏晚星以为画面卡住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在黑暗里待了太久才会有的、被沉默浸透了的质感。
“晚星,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已经回不去了。”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夏晚星心脏猛地收紧了的话,“也说明你已经接过了我的枪。我不说对不起,因为干我们这行的,说这三个字最不值钱。但我必须告诉你三件事。这三件事,我藏了十年。没有人知道,包括老鬼。”
夏晚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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