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抵达 (第2/2页)
几排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红砖平房趴在树影中间,房顶是斜的,灰瓦上积着一层新落的露水。
靠近东边的一排房子前,拉着一道米白色遮雨布,从屋檐一直斜到旁边的仓库口,把大半个过道都遮住了。
门口停着一辆车,後门开着,两个穿蓝色工作服戴白口罩的地勤兵正把不锈钢保温桶一个个抬下来。
桶身上全是水珠,顺着钢沿一滴滴往下掉。
营门内二十米处,一道崭新的链子栅栏横在路中间。四个戴迷彩袖标的哨兵站在栅栏後,手按在腰间的约束带上,姿态状似松垮,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车子。
「稀饭是西边那灶头刚熬的,两锅小米,一锅大米,另外蒸的馒头按指导员说的,今晚先不发。」
一个士官长指挥着两个人把保温桶架上手推车,又低声问:「医生那边说没说,现在能走路的还有几个?」
「一半一半吧。」搬桶的兵喘着气说,「有几个还挂着水呢。」
最先被抬进营地的是几个已经完全脱力的老兵。
他们是从潜艇甲板上被直接搀下来的,脚一沾岸就软了,有两个连站都站不住,直接被推车送进了东边那排屋里。
屋里早已辟成了临时病房,掀开帘子就是八张行军床摆成两排,床单是新铺的,蓝白格纹。
护士们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动作快,但声音都轻。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军医摘下听诊器,扭头对旁边的年轻护士说:
「23床的,先别让他吃饭了,等静脉营养液挂完这一瓶再说,他太虚弱了,一下子吃撑要吐的,胃吸收不了。」
「其他几个汗出的厉害,先用温毛巾擦,别直接用热水洗。」
「他手上的针孔渗了,再贴个棉球,对,拿住。」这些美国来的老兵,许多人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耳边回响的还是潜艇里那种始终不断的「嗡——」。
那声音像从舱壁里长出来的,在他们脑子里响了二十多天,刚开始还好,呆久了就受不了了,现在他们感觉骨头里都在响。
如今它终於消失了,四周安静的反倒让人不敢睡着。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躺在床上,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明亮的灯,再是头顶垂下来的塑料输液挂钩。
他顺着那根管子往下看,看见自己手背上的留置针,又看见瓶子里一滴一滴往下坠的透明液体。
他喉咙动了一下,用沙哑的英语问:
「这是在给我挂什麽玩意儿?」
守在床边的年轻护士没听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用中文说:「别动,就快输完了。」
老兵更慌了,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旁边一个穿蓝工作服的人按住了肩膀:
「葡萄糖,维生素b族,还有一点钾,就是给你补充营养的,安心躺着。」
那人说话时带点口音,语气轻快,用的是英语,应该是翻译员,老兵这才松了口气,又躺回去。
躺了几秒,他望着灯管,突然小声说:「这要是在美国……我得先签保险表,然後自己付钱。」
翻译员没说话,只是把被角掖了掖。
老兵又补了一句:
「真不要钱?」
「不要。」翻译员说,「你先把这一觉睡明白吧。」
隔壁床上躺着的是个来自德州的红脸汉子。
他被送进来时已经醒了,却一直不肯让人碰,非说东方人给他挂的是「心理控制药物」。
「我见过那种玩意儿,中情局在巴格达用过!」他攥着手背,不让护士下针。
直到翻译员拿着一瓶还没开封的玻璃瓶走过来,当着他的面敲开铝盖,又拆开包装袋,那红脸汉子才安静下来,瞪着眼睛看那滴液体在管子里走了一圈。
「你看啊,就这麽个东西。」翻译员说,「玻璃瓶子,石家庄产的。」
红脸汉子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把脸别到一边。
「扎吧。」针尖碰上皮肉时,他咬紧了後槽牙,嘴里还硬挺着:「疼是不疼,就是你们这灯太亮,像审问室。」
「你先看那盏灯,你猜我们军营里换一个灯管要多久?」翻译员笑了下,把棉球按在他手背针孔上。
「多久?」
「一个小时都没有,报修单递上去,人扛个梯子就来了。」
红脸汉子不说话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直直的盯着那盏白得发冷的灯管。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在那儿,等了五个月……才有人来修窗户。」
凌晨四点半,营地东头靠近厕所的一间屋子里,几个身体恢复的比较快的人被叫了起来。
「都醒醒,穿衣服,过去做个简单问话。」
汤普森是第一个坐起来的,他的精神头已经恢复了不少。
他光着脚踩在凉丝丝的水泥地上,先活动了几下僵硬的脖颈,又用拇指按了按太阳穴。「问话?要上铐吗?」旁边床铺上的麦克斯也醒了。
他眼睛半眯着,声音还有些不利索。
「就聊聊天。」门口的人说,「不耽误你们吃早饭。」
汤普森套上发下来的蓝布外套,跟了出去。
外头天还没全亮,树冠上浮着一层极薄的蓝雾。
两个人领着他穿过操场,进了西边一间亮着暖黄色台灯的小办公室。
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靠窗的长桌後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旁边是个二十多岁的女记录员,再过去就是瓦西里。
瓦西里靠在一张旧藤椅上,两条长腿伸着,手里握着个搪瓷缸,缸子里飘出来一点茶梗味。
他见汤普森进来,撩起眼皮,用英语说:
「老汤,别紧张,就是跟你唠唠你的过去,你的身体,你这个人以後想干点什麽。」
「对了,等等他们问你的时候,你少说脏话,尤其是那句每句话後边挂着的『fuck』。」
「为什麽?」汤普森一屁股坐下。「因为他们会把你说的话记下来,翻译成中文往档案里写。」瓦西里喝了一大口茶。
「你想让自己第一页就他妈全是星号吗?」
汤普森摸了摸下巴,没再说话。
戴眼镜的男人先问了些姓名,年龄,籍贯之类的例行问题,汤普森一一答了。
问到「你过去在美军里主要做什麽」时,汤普森的身子不自觉的往上挺了挺。
「uss斯坦尼斯号,损管副长,主要负责舰艇损管,消防,抗沉。」
「你要是问细节,我从一条破水管的法兰垫片到全舰纵向受力都能给你说清楚。」
他说着,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两下:「甲板下面随便找条焊缝,我都能告诉你为什麽它该在那个位置。」
坐在旁边的女记录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记录。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点点头,又问:「你自愿来这边工作吗?」
汤普森沉默了一下,说道:「这一点,我跟你们的那个视频里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我走投无路,不想睡在默瑟岛的车库里,也不想为了房贷去给人擦皮鞋。」「如果你现在想回去,我们还是可以送你走。」旁边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人补充道。
「回去?」汤普森笑了一下。
「我回去,你们这是要让我给海岸警卫队当典型吗?」
他顿了顿,把身子往後靠了靠:「我不喜欢把同一句话说两遍,你们听好了,我是自愿的。」
瓦西里在一边「嘁」了一声,低声接话:「听吧,这就是美国海军军官,前两句像将军,第三句就露馅了,还是那个在潜艇里跟舱盖较劲的傻子。」
「你闭嘴。」汤普森弹了弹舌头,没生气,反倒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