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盖棺定论 (第2/2页)
只剩最後一截。
很短。
短得和前面三块黑板相比,几乎有些可笑。可在场没人觉得它可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只要这一截还在。
霍奇猜想就还是霍奇猜想。
陈拙擡头看了看前面的黑板。
然後向左走。
经过常数。
经过挠部分。
一直走到报告最开始留下的那一块。
从其中一个早就已经完成的结果旁边,重新抄下一段。
不长。
只有几行。陈拙把它带回来。
放进最後那个口子。
第一行落下。
下面有人突然低下头。
第二行。
陶哲轩手中的笔动了一下。
第三行。
那名法国教授的目光死死压在黑板最下面。
第四行。
陈拙没有停。
最後那个一直甩不掉的东西,开始往里收。
缩短。再缩。
最後一次变换落下的时候。
没了。
真的没了。
没有多出来的一项。
没有偏出去的一截。
没有需要另加条件才能压住的东西。
过去几年里,所有曾经阻挡在这里的东西,都不见了。
黑板最下面,只剩最後的结论。
陈拙没有急着写。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然後拿起一根新的粉笔。在整整三块黑板的推导下面,另起一行。
这一回。
没有复杂的长式。
没有密密麻麻的下标。
只有一段极短的结论。
陈拙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由上述构造,对霍奇猜想所涉及的全部情形,代数循环均可成立。
粉笔停了一下。
旁边又补了一句。
不存在例外。
整个主会场像是被这一句按住了。普通人或许看不懂前面三块黑板。
看不懂常数到底怎麽嵌进去。
看不懂正规函数为什麽能在这里起作用。
甚至连最後几十行究竟怎麽缩掉的,都未必能明白。
可这两句话。
谁都看得懂。
全部情形。
没有例外。
陶哲轩慢慢把笔放下。
他没有再算。
佩雷尔曼依旧看着黑板最下面。
过了片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小得几乎没人注意。
可坐在他旁边的两个人看见了。
其中一个人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陈拙却还没有结束。
他转身。
从最後一块黑板前离开。
一步一步往回走。
经过刚刚才被划掉的候选。
经过那个始终合不上的圈。
经过秤。
经过抓手。经过常数。
最後。
停在第一块黑板前。
一个小时前,报告从这里开始。
而更早。
几年前。
科大那间办公室里。
也从这里开始。
最初那个小特例还留在黑板上。
左边已经成立。
右边也已经成立。
中间那一段,始终空着。像一道很窄的缝。
却挡了他们那麽多年。
陈拙擡手。
粉笔点在那里。
「最开始,我跟李建明教授、我的师兄吴涛博士做到这里。」
没有人说话。
他没有再重复当年的那句话。
没有再说墙有多厚。
更没有再讲那些已经讲过的失败。
只是把刚刚最终推出来的那一段,重新放了进去。
第一笔。
接上左边。往前。
过去。
粉笔没有停。
第二笔继续往右。
再往前。
那道从几年前开始便一直空着的地方,被一点一点填满。
直到最後。
粉笔落在右侧原本已经成立的那一段上。
两边严丝合缝。
陈拙的手停住。
主会场里,所有人都看着那条线。
最开始断在那里。现在。
没有了。
陈拙退後半步。
从左看到右。
看了很久。
「现在接上了。」
声音不大。
却沿着麦克风,清清楚楚传遍整个主会场。
陈拙没有马上放下粉笔。
他又看了一眼那块从报告开始便一直留着的黑板。
然後擡起头。
停顿只有一瞬。「这道题,到这里就结束了。」
前排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陈拙的目光从第一块黑板慢慢扫过去。
一直扫到最後那三块已经被写得几乎没有空处的板面。
「以後霍奇。」
他顿了一下。
「就可以把猜想两个字去掉了。」
那一刻。
半个多世纪压在这个名字後面的东西,像是突然失去了重量。
霍奇把问题留下。
後来的人一次次走到它面前。
有人证明过特例。有人推过边界。
有人换过工具。
有人为它写下几十页、几百页,最後还是停在那道缺口前。
整整几代数学家。
几十年的论文。
一次又一次失败。
一次又一次重新开始。
那堵墙一直在那里。
直到今天。
2006年。
马德里。
一个十五岁的华国少年站在国际数学家大会的黑板前,把最後那一段补了进去。没有绕过去。
没有把问题换掉。
没有留下以後再解决的尾巴。
那条路。
走完了。
从这一刻起。
数学史上当然还会保留霍奇猜想这个名字。
人们还会在教材里看到它。
会在论文里引用它。
会在以後无数次回顾二十世纪数学时提起它。
但那只会是它曾经的名字。
作为一个尚未解决的问题。作为一座挡在代数几何前面的高墙。
作为一个等着後来人继续往前推的猜想。
到这里。
结束了。
霍奇猜想。
在陈拙手里。
盖棺定论。
短暂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的寂静之後。
掌声轰然炸开。
第一排有人站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排。
第三排。越来越多的人起身。
大片大片的座椅翻起。
陶哲轩站在其中。
皮埃尔也已经站了起来。
再往後,是来自巴黎、剑桥、波恩、芝加哥、莫斯科、京都的数学家。
最後。
整个主会场的人,一片接一片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