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2章 提前通气儿,三个地方的信 (第2/2页)
压是不能压的,转也不能转。剩下只有一条,这封信,他得亲手送到邓副书记面前,当面汇报,请示是不是先走初核,要走的话,从哪里切进去,不惊动谁。
他拿起内线电话:“我是一室傅振东,请问邓书记现在有空吗?有个紧要的事,要当面请示。”
秘书在那头压低了声音:“书记在开会,十一点散。”
“那我十一点在门口等。”
放下电话,他又叫梁文斌进来,把信拿去复印了一份,原件夹进蓝色文件夹带在身上,复印件锁进了自己的保险柜,钥匙收进贴身口袋。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下意识准备点烟,却发现烟盒已经空了,站到窗前,看着对面楼的屋檐往下滴水。
另外两个收到信的地方,这会儿是谁在拆,谁在看,谁在想怎么办,至少目前他是不知道的。
省信访局在省政府大院东侧,一栋灰砖老楼里,二楼走廊尽头的门上挂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写着“专办室”。这间屋子管的是领导交办的件和省管干部的重要来信,平时安静,暖气片滋滋地响,墙上的挂历停在了前一天。
上午九点半,拆信的小刘拆开一封挂着省直机关招待所红字的厚信封,只看了第一页,没敢看第二页,起身把信送到了室主任孟守仁的桌上。
孟守仁四十出头,在专办室干了六年,副处级也挂了三年,一直没动。他看完信,把五六页纸在桌面上顿齐,沉默了好一阵,转身从抽屉里摸出一本蓝皮通讯录,翻到了其中一页。
信访局不办案。这是孟守仁心里最清楚的一条。局里的职责归结起来就是登记、转办、交办、督办,再加上给领导递“要信摘报”。他手上这封信,按规矩只有两条路:转给纪委或组织部,或者摘成要信,直接送省里领导。
可摘报是门学问。同一封信,摘成“反映龙腾新区个别问题”,还是摘成“举报龙腾新区主要负责人严重违纪”,分量差了十倍;是报省委书记,还是报省长,还是两边都报;后面要不要加一句“拟请有关部门核查”,一个字都不能乱。领导拿到手的是一张纸,纸上怎么写,领导就怎么想,他孟守仁不能只管自己笔下写得对不对,还得先摸摸领导心里怎么想。
但龙腾新区的示范工程,赵省长是亲自挂了顾问的。
孟守仁手指停在通讯录上一个名字上,宋文涛,赵省长的秘书,党校同期的同学,比他小两岁,却比他早三年进了省长身边,如今是全省处级干部里最炙手可热的几个人之一。
这条线他一年用不了一回回,但每次用,心里都在掂量。
同学这两个字,在官场上不能白用,用一次就欠一次,可眼前这件事,他想了想,不亏。信要是假的,他提前递了话,是对领导尽了心。信要是真的,他提前递了话,一样是对领导尽了心。两头都落得着好,这笔账不难算。
他拿起听筒,拨了宋文涛的直线。
“喂?”
“文涛吗,我老孟。”
“孟哥?稀客啊,信访局今天不忙?”
“哪天不忙,我就是想问问,你现在说话方便不?”
宋文涛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孟守仁平时开口,总要先扯几句党校的老同学,今天直接问方不方便,这就不对劲。
“方便,你说。”
“是这样,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件事我反复想了想,觉得还是先跟你打个招呼比较稳妥,免得回头你从别的渠道听见,倒显得我这个老同学不够意思。”
“你说。”
“今天上午,我们这边收到一封信,匿名的,反映龙腾新区的张明远同志。”
电话里没了声音。
“信写得比较细,涉及他任上几家企业的代持关系,还有他父母亲属目前工作上的疑点,写的挺详细,电话里我不方便多说,反正不是一般的牢骚信。原件在我手里,我没动,没批,也没往外转。”
“龙腾……张明远同志?”
“对。”
“你确定,是冲他本人去的?”
“信里写得很明确。”
这回安静的时间更长了,孟守仁能听见听筒里细微的呼吸声,还有椅子往后挪动的轻响。
“老孟,”宋文涛终于开口,语气缓下来,像是每个字都在斟酌,“明远同志是个什么分量,你应该清楚。领导对这样年轻、有能力、又肯干事的干部,是很看重的,这几天关于龙腾新区的事儿,领导亲自过问过好几次。这封信怎么看,我现在没办法替领导说,得先跟领导汇报一下。”
“那当然,我也是这个意思,你先汇报。”孟守仁顿了顿,“还有个情况,我得跟你说一声。信末有一段话,写明了这封信同时投了三个部门,除了我们信访局,还有省纪委,还有省委组织部。”
听筒那头一下子静了。
这一次不是斟酌,是真的愣住了,孟守仁甚至能想象出宋文涛此刻的样子,手里的笔停在半空,表情应该也是惊愕。
“……三个部门?”
“嗯。”
“同一天?”
“我估计差不多,至少我这边是今天早上拆的。”
宋文涛的声音再次传来,语速快了不少:
“老孟,你这样,你现在跟另外两个部门联系一下,不用提我这边,就按你们业务上的往来,问问他们收没收到,信走到哪一步了,谁在看。我现在就去找领导,一个小时之内给你回话。在我回话之前,这封信你别动。”
“明白,我马上办。”
电话挂了。孟守仁把听筒放回去,手心里全是汗,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三个部门,他心里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写信的人不是在举报,是在布局,一封信,三个出口,哪一家都压不住。可压不住也有压不住的难处,三家各自往上报,谁快谁慢,谁在前谁在后,领导一定会问,那一刻他孟守仁要是被问到“你们怎么才通气”,就成了他的责任。
他翻开通讯录,手指在两个名字之间停住。
纪委第一纪检监察室,傅振东,这个老傅嘴紧得像铁箍,问了也是白问,还容易让人家警觉起来,反倒坏了事。
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钟庆来,这位跟自己也算是半个熟人,常来常往,开口容易些,不容易起疑。
他想了想,把手指落在了后面那个名字上,拿起听筒,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