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大船 (第2/2页)
布包里翻出来重新挂上,叮铃叮铃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脆。
一家人坐了两辆马车,沿着水泥路往长安方向走。
晨雾还没散尽,路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细细的湿痕,像是有人在地上画了两条平行的虚线。
李默骑着黑马走在马车旁边,马蹄踩在路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到了长安城外,他们没有进城,而是沿着渭水南岸往东又走了几里,在靠近支流汇入渭水的地方停了下来。
船厂就建在那里,几座灰白色的工棚紧挨着水边,棚顶是厚木板钉的,压着几块大石头防止被风掀开。
棚子外面堆着成捆的绳索和几卷还没用完的桐油布,空气里弥漫着锯末、桐油和河水的混和气味,比前段时间淡了一些,但仔细闻还能分辨出来。
张衡已经在船厂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两只沾了油渍的手,脸上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喜色。
他看到马车停下来,快步迎上来拱了拱手,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殿下,太上皇,陛下……船已经全部完工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展开来,是一张简略的俯视图,画着三艘大船的轮廓,标注了尺寸和细节:
“一共造了三艘,船身长五丈有余,宽一丈二尺,吃水深约五尺,龙骨用的是南方运来的柚木,肋骨是铁杉,船底用加强筋连接,隔舱做了水密处理,试水时浸了大半天,舱内没有渗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船尾加装了舵叶,比之前那批样船更好操纵。”
他话音未落,福宝已经从他身边跑了过去,跑到水边那艘最大的船前面,仰着脑袋看那艘比青木船大了好几倍的新船,棕褐色的船身稳稳地浮在水面上,船头微微翘起,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水波轻轻拍打着船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朝站在岸边的李默喊了一声:“爹爹!这个船比爷爷划的那条大好多!”
李世民是午后才到的。
他下马时带着几个人,也没穿朝服,身披一件暗青色的厚披风,看起来精神不错。
他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三艘船身上依次扫过,停在船尾那几道新加的舵叶上,然后又落到李默脸上道:“下水试过了?”
李默还在看那艘船的舵叶,手指沿着那几根被桐油浸透的木板轻轻划过:“还没有,等你来了再说。”
张衡已经安排好了试航的一切,他让人把三艘船依次解开缆绳,最先把那艘最大的船撑离了岸边。
船身离开码头时吃水很稳,船头微微抬起,在水面上切开一道平缓的弧线,船底的加强筋在水下隐约可见,在日光里投下一道暗沉沉的影子,像一片缓慢移动的云。
福宝蹲在船舷边沿,把手伸进水里,河水凉丝丝的,带着河底水草的滑腻触感。
她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水珠,银铃随着动作叮铃叮铃地响,又低头去看船身划开的波纹,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在岸边的石头上又散开,像是有人在河面上画了好多个圆,圆的边缘在慢慢模糊,最后融在一起,什么都分不清了。
李渊站在另一艘船的船头,没有弯腰看水,只是把目光放远在渭水上游的那片水面上一动不动,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波纹慢慢散开,沉进河底去了。他在船头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对跟在旁边的刘公公说:“这个船走得稳,比当年汾河上那些乌篷船稳当。”
张衡跟在李默身边,一边走一边指着船舱各个部分解说道:“船舱分了两层,上层放货,下层住人,中间加了隔板,船底做了水密处理,就算船壳破了也不会马上沉。
桅杆用的是整根杉木,根根笔直,能撑起大帆。”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偶尔在船板上敲两下,那声音脆生生的,像在试探船骨里头的骨架稳不稳。
李世民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头,深吸了一口气,渭水带着初冬的凉意灌进肺里,把他的精神提起来了一些。
他转头看向站在船舷边沿的福宝,又看了看法宝手里那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钓竿,还有她腰间那枚被她捏了又捏的银铃道:“福宝,你觉得这船怎么样?”
福宝正蹲在船舷边沿往水里看,听到二伯叫她,侧过头认真想了想道:“比灰团睡觉的笼子大,也比黄豆的窝大,比爹爹的大棚也大,福宝觉得可以在船上种菠菜。”
这明显是个孩子气的答案,但李世民却点了点头,像是真的在考虑船上种菠菜的可行性:“船上土不够深。”
“那就种在盆里嘛!爹爹说了,菠菜根不深,浅浅的土就能长。”福宝说完,又转过头继续看水面上的波纹了。
李世民没有再追问,嘴角弯了一下,目光放远,渭水南岸的杨树已经落光了叶子,枝条在风里摇摇晃晃的,远处的田地里有人在弯腰收拾秸秆,弯下去又直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不用着急的事。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忽然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李默在船尾蹲了一会儿,检查舵叶的转动是否灵活,又用手摸了摸桐油干透后的表面,光滑厚实,像一层均匀的外壳。
他站起来时福宝已经跑到另一艘船上了,蹲在船舷边沿用手探水,她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蹲在那儿看着河水从船底流过,像是在跟河小声聊天,说她今天很开心。
试航持续了大约一个时辰。
三艘船在渭水支流上来回行驶了两趟,船速稳,转向灵活,吃水深度也在预料之内。
张衡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尾,手里攥着一根炭笔在一块木板上记数据,记完了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水面上,把整条河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上岸的时候,福宝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颗画了笑脸的石头,是在郑州的河边捡的,圆滚滚的,边角光滑,像是被河水打磨了很久,笑得圆圆的,嘴角翘着。
她走到张衡面前,踮起脚尖把那颗石头递了过去:“张伯伯,上次福宝说想让船替福宝看看海那边是什么样的,你现在能帮福宝带上吗?让它替福宝看看海那边是什么样子的。”
张衡接过那颗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石头的一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圆圆的,嘴角翘着,像一颗在笑的小月亮,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小心地收进怀里,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臣一定替郡主带上。”
福宝又跑去追李默了,银铃叮铃叮铃地响了一路。暮色从四面的田野合拢过来,把船厂和停在岸边的那三艘船都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金色,船身在水面上的倒影被拉得很长,在波纹里轻轻晃动,像是一幅正在慢慢晾干的画。
风声穿过船帆,船帆没有展开,只是垂在桅杆上,被晚风带得微微抖动,像一面还没展开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