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婚礼 (第1/2页)
厢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油灯搁在圆桌中间,火苗轻轻地晃着,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一摇一摇的。
殷蕊的鞭子搁在桌上,她也不急,一只手搭在鞭子旁边,时不时拿指尖拨一下鞭梢上那截深色的穗子。
段薇坐她对边,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
苏尘坐在中间那张圆凳上,往前倾着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
窗外远远传来大堂那边宴席的声音。有人在劝酒,有人在笑,碗筷碰撞的声响和人声混在一起,隔了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帘子。
房内还是没人说话。那盏油灯烧了一会儿,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啪地一声炸开。殷蕊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跳了跳,她手腕上那根红绳铜铃跟着轻轻响了一声。她看了一会儿灯芯,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尘。
“苏尘。”
她的语气不像刚才在外面那么冲了,反而带着一种慢悠悠的试探。
“你真的是瀚北王世子吗?”
苏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说过了。你当时不信。”
殷蕊往后靠了靠,手指在鞭穗上绕了一圈。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的。
“可你当时那样子——谁家世子会被人弄成那个样子、当死囚送进血殷宗?”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被人暗算了。”
“被谁暗算?”
苏尘没答话。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看着殷蕊。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别问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殷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在油灯光里亮亮的,琢磨他话里的真假。但最后她没追问下去,换了个话题。
“我一直在找你。”殷蕊说着哼了一声,语气里带了一点不满,“你跑了之后,我把血殷宗附近几个城镇翻了个底朝天。能找的地方我都找了。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她说着伸出手来,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像在说一件她记了很久的事。
“我把这事和我娘说了。我娘当时也慌了一阵。我们还关上门商量了半夜,最后决定先不声张——生怕你真是世子,怕哪天瀚北王的大军就开到血殷洞口了。那几天巡夜的人手多加了一倍,洞口还多添了两道铁栅栏。我娘那几天连觉都睡不好,半夜老起来问我有没有什么动静。”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自嘲,像在讲一件当时吓得不轻、现在想起来有点好笑的事。她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结果呢?过了一个月,两个月,什么事都没发生。没人来,没人问,连个打听消息的人都没有。我就想着——你当时肯定是在唬我。”
苏尘沉默了一会儿。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这事我就没跟我父亲说。”
殷蕊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起来,和一年前在血殷洞里一模一样。
“哟,世子真是大度。你可是差点死在我们血殷洞诶。被当死囚送进来,差点被我吸干了。”
苏尘没理她。
殷蕊收了一点笑,换了个语气。
“说真的,你怎么不跟你父亲说?换我是你,我被人暗算打成死囚丢进血殷宗,我早就带人回去把那伙人翻出来了。”
“说了也解决不了什么。”苏尘抬起手握了一下说,“而且因为这事,我的修为也提升不少。”
殷蕊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苏尘沉默了一下,换了个问题。
“你是怎么知道灵蕴宗今天有婚礼的?”
殷蕊眨了眨眼。
“什么怎么知道的?”
“这件婚事三天前才定下来的。”苏尘说,“你从血殷宗那边过来,就算一路快马,起码也得半个多月吧。你怎么赶上的?”
殷蕊听了,往椅背上一靠,笑了笑。
“我一开始又不知道你在这儿成亲。我是打算来找她——”
她朝段薇扬了扬下巴。
“——算账的。两年前宗门大比的事,我一直记着呢。只不过到了石桥镇,听人说灵蕴宗掌门之女今日大婚,我就想着来凑个热闹。”
她说着摊了摊手。
“你说巧不巧?”
这时旁边一直沉默的段薇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像绷紧了的一根弦。
“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殷蕊转过头看她,嘴角一挑。然后她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了苏尘的胳膊,整个人往他身上贴了过去。动作利落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她下巴搁在苏尘的肩膀上,笑眯眯地看着段薇。
“他是我夫君,我可是他过了堂的妻子。”
段薇的眉头皱起来了。
“夫君??”
“对,夫君。”殷蕊抱着苏尘的胳膊不放,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轻快,“我和他连夫妻之礼都行了。要不要我详细说给你听听?”
段薇的目光转向苏尘。她没再看殷蕊了,就看着苏尘的脸,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到否认的答案。
“她说的是真的吗?”
苏尘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时候否认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微微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段薇的表情没怎么变。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很快就把那个动作压了下去。她沉默了一会儿,撑着桌子,声音还算稳。
“哼。就算如此。你们血殷宗的修炼方法我可了解过——你们是怎么修炼的,外面又不是没人知道。他不过是你众多男人中的一个罢了。”
殷蕊的脸立刻拉下来了。她松开苏尘的胳膊,坐直了身子,目光一下子就变了。她的语气不再轻快了,带上了刺。
“你可别血口喷人在这胡说八道。你把我们血殷宗当什么了?我们血殷宗是朝廷特许的正规门派,规矩比你想象的大。你这些话传出去,就不怕江湖人笑话你没见识?”
段薇也不示弱。她的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带着分量。
“朝廷特许的门派又怎么样?这些年被撤了特许的门派还少吗?再说了——你是血殷宗掌门之女,又不是掌门。你能替整个门派打包票?”
“我娘是掌门,我的话就是我娘的话。”
“你娘在这儿吗?你能替她做得了主?”
苏尘在旁边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两人对上之后,像两只护食的猫,谁也不让谁。而且她们吵的每一句都在往对方痛处戳,谁也不打算先收手。
殷蕊哼了一声,侧过头,把右边脖子上的衣领往下拉了拉。油灯光照在她颈侧,那枚花瓣纹身露了出来——红色,像刚从伤口渗出的血。图案的边缘很清晰,颜色饱满,在灯火里透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看到了吗?红的。用他的血染的。”
她指着那枚花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只要这个还是红的,我的男人只能是他。这是我们血殷宗的规矩。我跟你说清楚——我从出生到现在,就他一个男人。你今天在这里说的那些话,要是传出去坏了我们血殷宗的名声,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段薇看了那枚花瓣一眼,嘴角动了动。
“你这花瓣是红的,那是你的事。但你也不能替他做主。而且,去年?他甚至都还没到婚配的年龄,他怎么想的你知道吗?你问过他了吗?”
苏尘夹在中间,两个人同时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三个人之间跳了一下。
“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苏尘伸手,把凑过来的殷蕊的脸推远了一点。
殷蕊被推开也不恼,又坐回自己椅子上。她嘴角还带着笑,像是跟人吵了一架后发现占了便宜的那种表情。
苏尘转向段薇。他的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
“段小姐。现在情况就是这个情况。如果你要取消这场婚礼——”
“不行。”
段薇打断了他。她的语气比刚才更硬了。
苏尘心想,果然还是没那么容易。
“外面现在全是宾客。附近乡镇的乡亲都来了,各家各派的掌门和弟子都在灵蕴堂里坐着吃席。你现在让我取消婚礼——你让灵蕴宗的脸往哪搁?我爹的脸往哪搁?我的脸——”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殷蕊,声音压低了半截。
“我输给谁都不能输给这个血修妖女。”
“你说谁是妖女呢?”殷蕊立刻接了话。
“谁答应我说谁。”
“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配不上苏尘?”
“我可没这么说。但你要是觉得自己配得上,那你在这儿坐着干嘛?你不是应该回自己门派去吗?”
“我是来参加婚礼的,怎么,不欢迎啊?”
“你带着五个人闯进来的,这叫参加婚礼?”
段薇冷笑了一声。
“我可不是你。我不会在别人婚礼上动手。”
“你要不要脸啊?两年前宗门大比的时候,是谁把我打下台的时候还不忘补了一掌?那时候怎么不说动手不好?”
“那是比武,不是婚礼。”
“那有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动手。”
“区别大了。比武是光明正大分胜负,婚礼上动手是捣乱。再说了——两年前的事你还记着?你心眼就这么小?”
殷蕊哼了一声。
“我记性好,不行吗?再说了,你那一掌打得我现在后腰刮风下雨还隐隐作痛,能不记着?”
“你那就是编的。我当时拍的是你肩膀。”
“肩膀连着后背,后背连着腰,怎么就不算了?”
段薇没再接话。她转过头,不再看殷蕊了。
殷蕊见她不说话,自己也觉得没趣,往椅背上一靠。
苏尘在旁边看着两人总算消停了,叹了口气才开口。他知道跟殷蕊这个人讲道理不如谈条件——她吃这套。
“殷蕊。”
“嗯?”
“只要你乖乖待在这里不闹事。等婚礼结束之后——”他顿了一下,“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能活下来。”
殷蕊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真?”
苏尘点头。
殷蕊想了想。她看了看苏尘,又看了看段薇,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
“那好吧。我就勉为其难答应好了。你们去完成你们的婚礼吧。”
她朝苏尘抛了个媚眼。
“本小主大度得很。夫君你想娶几个就娶几个,我都行。”
苏尘没接这个话。他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指了指门外。
“那你那几个——”
“哦,对。”
殷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朝外面喊了一声。
“都进来吧!”
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一会儿,五个穿着深色衣裳的年轻女子鱼贯而入。她们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衣裳颜色相近,腰间都别着一根短鞭。进屋之后先是看了坐在桌边的殷蕊一眼,确认小主没事,然后才转头看了看苏尘和段薇,都不说话,规规矩矩地等着。
殷蕊冲她们摆摆手。
“别站着了。找个地方坐下来,别闹事就行。”
五个女弟子互相对视了一眼,挨着墙边一排椅子上坐下了。其中一个还朝殷蕊眨了眨眼,用眼神问“没事吧”,殷蕊回了她一个没事的眼神。
苏尘站起身,看了一眼段薇。
“走吧。”
段薇也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殷蕊。
殷蕊冲她笑了笑。
“慢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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