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长亭外古道边 (第2/2页)
青石板铺成的幽深小巷里,一排被齐刷刷砍下的青年头L被整齐地摆放在路边的石桩上,每一颗头L那干枯乌黑的嘴唇之间,都被行刑者极其恶趣味地塞上了一支点燃过的香烟;
而在展板最下方那张泛黄的高清原件上……
一间被大火烧塌了半边的江南民宅卧房内,一名年仅十几岁的少女躺在冰冷的烂泥地上,四肢以极其惨烈的姿势向外扭曲折断,腹部被刺刀自下而上彻底剖开,肠子与内脏流淌在碎瓦片之间,那张原本稚嫩的面孔上,凝固着超越了人类痛觉极限的绝望与麻木……
一阵强烈的....源自生理最底层的剧烈恶心感,猛地顺着她的胃部疯狂上涌!
“呕……”
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干呕。
她双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了两步,整个人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木质栏杆上。
刺骨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她风衣内侧的羊毛衫,顺着她的后颈疯狂滑落。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肺部却像是吸入了滚烫的铁砂一样火辣辣地生疼,整个人陷入了窒息般濒死体验之中。
这种跨越了半个多世纪时空阻隔,直接将暴虐兽性撕碎在眼前的真实影像,其冲击力远远超越了任何文学描写和口述叙事的心理承受极限!
在这一刻,她童年记忆中那些关于外祖父逃难的模糊故事,被眼前这片黑白色的血海瞬间撕得粉碎。
那些不再是抽象的历史名词。
那是一个个曾经拥有亲人,拥有爱人,曾经在秦淮河畔喝过茶,在夫子庙前买过糖葫芦的活生生的人!
他们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在数万名全副武装的刽子手面前,像牲口一样被屠宰,被肢解,被侮辱,被抹去了一切作为人类的尊严!
“....!天呐……...,你怎么了?!”
跟在身后的布雷特脸色煞白,慌忙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位年轻的白人工程师在看清展板上那些残暴画面的瞬间,整个人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胃部一阵剧烈翻江倒海,脸色也瞬间变得比墙壁还要苍白。
“上帝啊……这……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布雷特的声音在颤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试图捂住妻子的眼睛,用力将她往展厅大门的方向拉扯,
“亲爱的,别看了!我们走!离开这里!这太可怕了……这根本不是正常人应该看的东西!”
他用力挣脱了丈夫的手臂,靠在水泥柱上,抬起双手用冰冷的手背狠狠擦去了额角渗出的冷汗。
她的身体依然在不可抑制地微微发抖,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本能的抗拒与逃跑信号,但她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此刻却死死地钉在那些血肉模糊的照片上,连一眨都不肯再眨一下。
她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将自己的身体拉得离那些残暴的画面更近了一些。
在最初的生理性眩晕与恶心过去之后,一股比惊骇深沉一千倍...冰冷一万倍的荒谬与愤怒,从她灵魂的最深处爆发开来!
转过身,她像是一个突然被剥夺了全部安全感的幽灵,在大厅里快步走动起来。
她走到了一位站在展厅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宣传册的年轻白人大学生面前,那是整个展厅里除了布雷特之外唯一的非华裔面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克制的语调轻声问道,
“先生……打扰一下。请问,在今天走进这间屋子之前,你听说过‘南京大屠杀’这件事情吗?”
那个背着双肩包的学生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位脸色苍白但眼神锋利得有些吓人的华人女性,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眼神里满是茫然:
“呃……抱歉,女士。老实说……完全没有。我今天只是在隔壁街区等我的女朋友,看到这里有个免费的摄影展才顺便进来看一眼。”
年轻人指了指展板上的英文单词,有些困惑地耸了耸肩,
“我甚至以为……‘Nanking’是越南战争或者韩战期间的某个热带小镇的名字。在我们的中学和大学历史课本上,二战的太平洋战场……似乎只有珍珠港、中途岛海战,以及广岛的原子弹。”
.....的手指缓缓垂落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向年轻人点了点头,随后转身走向了展厅中央的另一处展板。
在那里,站着两个穿着耐克运动服,、操着纯正美式英语聊天的年轻华裔二代青年。
她走上前去,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请问,你们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或者在历史课堂上,听老师提起过发生在南京的事情吗?”
两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戴着棒球帽的华裔男孩有些局促地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说道:
“姐姐……我只在小时候听我爷爷用广东话提过一两句,说脚盆鸡人在中国杀了很多很多人。
但在学校里……不管是世界历史课还是米国史,老师从来没有讲过。
我们做二战课题研究的时候,全班同学都在写辛德勒的名单和安妮·弗兰克的日记。”
另一个女孩也小声附和道:
“是的……我们在圣何塞的公共图书馆里查过二战词条,关于亚洲战场的书籍里,几乎找不到任何一本专门记录这场屠杀的英文纪实书……除了一两本几十年前出版的小说里有几句带过的描写。”
.....停住了脚步。
她独自一人站在展厅正中央那盏孤零零的黄色聚光灯下,头顶的风呼啸而过,将她风衣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
在这一瞬间,她脑海深处那些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图书馆,在国会图书馆,在全美各大高校档案室里查阅资料的记忆碎片,如同一块块冰冷的花岗岩,严丝合缝地拼接成了一个令他战栗的真相.....
在整个西方世界里,南京大屠杀根本不是一个“存在争议、需要学术辩论”的历史事件。
它……是一个在整个欧美公共话语体系,在全美主流教育系统,在西方集体潜意识中.....完全不存在的历史!
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毛骨悚然的荒诞世界啊!
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整个西方文明世界投入了数以百亿计的资金,建立了成百上千座宏伟的国家级大屠杀纪念馆;好莱坞用最顶级的胶片,最动人的配乐,将犹太人在欧洲的苦难一遍又一遍地雕刻进全球数十亿人的脑海深处;从小学到大学,所有的教科书都在反复告诫着年轻一代.....“永远不要忘记”。
然而……
在地球的另一端,这样一场在死亡规模,残酷程度与反人类性质上完全不亚于奥斯威辛的旷世浩劫,却因为冷战地缘政治的肮脏交易,因为美日军事同盟的现实利益,因为脚盆鸡右翼势力长达半个世纪的海外金钱游说,因为中文史料在英语传播世界里的彻底失语……
竟然就这样被轻描淡写...系统性....毫无痕迹地,从全人类的集体记忆版图上生生抹去了!
.....缓缓转过身。
她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影,落在了回廊最深处那一整面由遇难者遗像拼凑而成的巨大黑白墙壁上。
在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数以千计已经泛黄模糊的死者面孔。
那些在泥滩上被刺刀挑穿的....、那些在巷战中被砍下头颅的青年,那些在烈火中被剥夺了最后尊严的少女,那些在长江边被机枪扫射倒下的白发老人……
他们穿过了五十七年漫长而冰冷的时光长河,在昏暗的聚光灯下,用一双双空洞...流血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站在展厅中央的这个年轻女人。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但她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当暴行被彻底遗忘,受害者的苦难就失去了全部意义!
是的!
如果那些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过,哭泣过,绝望挣扎过的生命,他们的死亡连在人类历史的石碑上刻下一个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那些屠杀者可以穿着笔挺的西装在议会大厦里继续享受掌声与尊荣,甚至在半个世纪后厚颜无耻地宣称这一切都不过是受害者编造出来的谎言;
如果连他们死后流干的血,都要被现实政治的利益天平当作无足轻重的尘土随意践踏……
那么,人类所谓的正义,所谓的良知,所谓的文明与道德底线,全部都不过是一场荒谬绝伦的黑色笑话!
“亲爱的……”
布雷特再次走到了她的身旁。
这位深爱着她的丈夫,看着妻子那张惨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孔,看着她那双眼角悄然滑落,却在灯光下反射着如利刃般寒芒的泪水,心中的担忧在这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得像铁一样的双肩,声音带着哀求的颤抖,
“别再看了……亲爱的,我们回家吧。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那是半个世纪前的事情了,那是另一个国家的事情。你只是一个作家,你拯救不了过去,你改变不了这一切的……”
.....没有动。
她任由那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滴落在她米白色的粗呢风衣领口上。
她缓缓抬起手,坚定缓慢地侧过身,看着身旁这个陪伴了自己多年,深爱着自己的善良男人。
原本清澈如水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仿佛要将谎言与黑暗全部焚烧殆尽的熊熊烈火!
“不,布雷特。”
她的声音轻柔,却也刚毅,
“它没有过去。”
她转过身,重新将目光投向那面黑色高墙。
展厅外,加利福尼亚十二月的寒风吹动着老旧的窗框,发出阵阵沉闷的呜咽,宛如三十万具沉睡在长江底部的枯骨,在漫长而黑暗的岁月尽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如果连我们都选择在体面中闭上眼睛,那他们就真的在这颗星球上被抹杀得一干二净了。”
她伸出指尖,隔着虚空轻轻地拂过那些模糊而残破的黑白面孔。
那一刻,她单薄的风衣在空旷冷清的大厅里微微颤动,背影孤绝得像是一座独自迎向海啸的古老灯塔。
“我不想这段历史从此消失,我不想这么多人的性命,从此灰飞烟灭。”
风声在窗外长号.....
一个年轻女人的誓言重重地落进了命运的熔炉里,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