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冰表兄西都求学问 甄贤公公东乡觅故人(1 (第2/2页)
来的。
苏婉儿接过去,拆开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便装进了包里。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收到他送的东西时眼睛亮一下,嘴角弯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她只是说了声“谢谢”,语气平淡得像在食堂打饭时跟师傅说“多打点饭”。茹冰表哥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回宿舍楼,那道红纸包在她的包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他忽然觉得,自己攒了一个月的钱买的那条项链,可能永远也不会戴在她脖子上了。
那之后,苏婉儿开始频繁地“有事”。周末约她去图书馆看书,她说要陪她妈逛街;晚上约她去操场散步,她说要复习功课;连以前雷打不动的一起去食堂吃饭,她也开始找各种借口推脱。有一次他说“我给你占了座”,她说“今天不去了,我跟同学约好了”。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自己手里多打的一份红烧肉,肉汁已经凉透了,油花凝成了白色的脂膏。
茹冰表哥不是傻子,他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可他不敢问——问了,万一她说出那个答案,他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了。他只能看着苏婉儿越来越频繁地坐上那辆黑色桑塔纳,看着她的穿着越来越时髦——从的确良衬衫换成了真丝连衣裙,从布鞋换成了高跟鞋,从麻花辫换成了披肩卷发。
她身上开始出现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香水味,不是花露水,是一种很浓很甜的味道,闻着让人头晕。他觉得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他伸手想拉住她,却发现自己连她的衣角都够不着。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公告栏上贴出了成绩单,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挤在一张红纸上。茹冰表哥从上往下数,在倒数第五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机械原理,五十三分,挂科。液压传动,五十八分,也挂了。他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两个刺眼的红色数字,脑子里嗡嗡作响。旁边有人指着成绩单说“这谁啊,两门都不及格”,他假装没听见,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转身走了。
他想起冷姑爷蹲在铁马桥头抽烟的背影,想起莫愁姑姑说“泥土变黄金还差不多”时无奈的眼神,想起自己拍着胸脯说“卖了屁股也要把银元赎回来”时信誓旦旦的样子。
他想起冷姑爷往他兜里塞的那叠钞票——每一张都沾着泥土和汗水,是阿爷阿姆起早贪黑从地里刨出来的。
他想起茹心表妹每天割牛草、喂兔子,把攒下来的鸡蛋卖了给他寄生活费。他想起那张“三好学生”的奖状还贴在堂屋墙上,和这次的挂科成绩单比起来,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室友们陆续回来,有人喊他去打球,他闷闷地说了句“不去”。有人喊他去吃饭,他说“不饿”。他就那么躺着,从下午躺到天黑,起床上厕所屙尿,然后继续睡,从天黑躺到深夜。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也不管。
宿舍里的灯熄了,只有走廊里的路灯透过门缝漏进来,把地面照出一条窄窄的光带。他把那枚银元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在黑暗中用手指摩挲着边齿上那道划痕。银元很凉,凉得像铁马桥下的溪水,像冷姑爷蹲在桥头抽烟时被晨风吹红的脸。他想起外公在病床上说的那句话——“钱没了可以挣,东西丢了可以找,但有些东西,丢了就真的找不回来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丢了的东西”。他想起外公刻在无字碑上的那个“家”字——外公等了五十三年才等到回家,而他自己,连一个愿意等他的人都留不住。
第二天一早,他给苏婉儿写了一封信。信很长,写了撕,撕了写,废纸扔了一地,最后只留下几行字——“婉儿,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受了很多委屈。如果你觉得我们不合适,我不会强求。只希望你以后过得好。”他把信叠好,走到教学楼,趁教室里还没人的时候,把信塞进了苏婉儿座位抽屉的笔记本里。然后他去了图书馆,在角落里找了个最偏僻的位置,翻开那本落满灰的《机械原理》,从头开始看。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页上,把那些他曾经看不懂的公式和图表照得清清楚楚。他一页一页地看,一条一条地记,像是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盏灯。那盏灯的光很弱,可它亮着。他想,只要它还亮着,他就还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