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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25)保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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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25)保命要紧 (第2/2页)

拄拐的。缺了胳膊的,截了腿的,脸上缠着绷带的。中国的兵,美国的兵,一张张年轻的脸,跟着他移动的目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又一点一点地红了眼眶。

    走完最后一排,史迪威转回身,站定在正前方。

    他看着这一屋子的人,这些跟着他翻过高黎贡山、钻过野人山、把命豁在密支那的士兵们,这些再也回不到从前样子的士兵们。

    然后,他弯下腰,向所有人,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再直起身时,他缓缓举起了右手,敬上军礼。

    现场的人们,似乎在这一刻意识到了什么。

    先是前排的一个人,缓缓举起了手。跟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有的人举的是完整的手,有的人,举起的是一截空空荡荡、齐肘而断的断臂。

    一只,十只,几十只。完整的,残缺的,全都举在半空,一动不动。

    向他们的醋乔长官,回致以最后的军礼。

    史迪威的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他望着这些残缺的身躯,望着那些举在半空的手臂和断臂,内心翻江倒海,对这些伤残的士兵,他既愧疚,又骄傲。愧疚的是,是他把他们带进了这片雨林;骄傲的是,他们从来没有一个人,后悔过。

    为了赢得这场战争,他们付出了巨大的牺牲。

    是的,代价高昂——每一场胜利都沾着血。但史迪威坚信,历史会证明:中美士兵携手反攻缅甸的这一切,值。

    芒市,日军第33军司令部。

    滇西的秋雨下起来没完没了,敲在铁皮屋顶上,哗哗一片。屋里点着两盏汽灯,光线昏黄,墙角一台发电机低低地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里的水微微发颤。

    辻政信坐在桌前,忽然抬手,摘下了那副圆框眼镜。

    他闭着眼,用两只手的大拇指,用力地、一圈一圈地揉着酸胀的眼眶。眼白里全是血丝。他已经连续三夜没有合眼了。

    桌面上,摊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南京发来的情报:“史迪威已正式去职“,短短一行字,落款盖着情报机关的骑缝章。右边,是刚译出的电报:莱特湾海战,日本联合舰队,惨败。寥寥数语,字字如刀。

    两份电报中间,还压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军用地图,云南西部,怒江两岸。

    辻政信揉完眼睛,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睁开眼,盯着那两份电报,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了的石像。

    盟军已经窥破了冈村将军的意图。

    第6方面军从桂林迂回、直取重庆的大纵深计划,彻底暴露了。大批中国军队正在朝贵州方向调动集结,贵阳、独山、都匀一线,处处都在加固工事。那条他寄托了全部翻盘的希望的川黔走廊,如今变成了一根插满钢刺的狼牙棒。

    斗转乾坤的梦想,基本上,破灭了。

    他把那份南京情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手指把纸边捻得起了毛。

    据南京传回来的详细情报,史迪威,本来已经把蒋中正逼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步。指挥权、人事权、物资权,刀刀见骨;双方剑拔弩张,眼看随时翻脸,中美同盟眼看就要当场碎裂。只要那条裂缝再撕开一寸,整个中国战场的骨架就会散架。原本到那时,第6方面军十六万人马挥师入黔,将如入无人之境……

    可是,美国人不知为何,突然服软了。

    就在眼看着就要成功的当口,华盛顿把史迪威召了回去。一夜之间,剑拔弩张的中美关系,陡然回转。那条裂缝,自己愈合了。

    “八嘎……“

    辻政信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一拳砸在桌上,汽灯的光晕猛地一晃。

    煮熟的鸭子,飞了。而煮熟这锅汤的人里面,有他辻政信的一份柴。

    更让他的火气没处撒的,是后方。中共的军队,始终像一把锥子,扎在占领区的腹地,天天放血。大本营缩手缩脚,除了刚刚调入的坂西一郎第20军,关东军不敢动,华北方面军不敢动,华中那么多师团,被死死钉在“治安战“的泥坑里拔不出来。

    他在心里狠狠地骂:这群胆小鬼!关东军的家底是留着下崽的吗?!要是当初逼得再狠些,咬咬牙把赌注全押上去,说不定,说不定就成了!

    骂归骂,他心里清楚,这个“说不定“,再也不会有机会验证了。

    桌上,还有一封信。信纸已经有些发皱,服部卓四郎的亲笔。

    他把信抽出来,又读了一遍。

    “……大本营现已不再指望赢得战争。但帝国尚有筹码。小矶首相组阁后,准备实施'一亿总武装'之方略:征兵年限降至十七岁,对台湾人实行征兵制,以举国之血肉,予敌最大之损耗,迫使盟军签署某种形式之停战协定,而非无条件之投降……“

    辻政信读完,从鼻子里嗤出一声冷笑,把信纸扔回桌上。

    一亿总武装。十七岁的娃娃兵,台湾的征夫,竹枪,节约瓶子做的***——拿这些去挡B-29的地毯式轰炸,去挡从塞班岛起飞的机群?

    这不是筹码。这是把全国的青年男女,整整齐齐地码在砧板上。

    “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倦怠。

    龙陵方向的战报就压在地图底下。中国远征军的重炮,已经把那些经营了整整两年的强固阵地,一点一点地啃了下来。断号作战,破产了。莱特湾一败,美国人占领菲律宾之后,切断海上交通线,不过是时间问题。南边的油,运不上来;北边的兵,补不下去。

    战败,已经不可避免。

    辻政信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房梁,忽然,极轻、极快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一闪而过,像毒蛇吐信。

    好在,他还有一样东西,是这些人做梦也拿不走的。

    黄金。

    那批货,他早就借着“军务整理“的名目,悄悄转存进了一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所在。埋得很深,很稳,记号刻在他脑子里,雷劈火烧都抹不掉。等这场仗打完,等风头过去,等世上的眼睛都不再盯着这片焦土,他总会找到机会,回去把它挖出来的。

    这一局,满盘皆输。

    可他辻政信,到底是赢了一样东西的。

    他缓缓地坐直身子,环视了一圈这间司令部。墙上的作战地图,案头的往来文牍,角落里堆着的空酒瓶。滇缅战场,已经没有他的事了。再待下去,等远征军从龙陵压过来,想走,就走不成了。

    心思一转,他伸出手——

    抓起桌上那枚沉甸甸的参谋长印信,掂了掂,然后“啪“的一声,随手抛在桌面上。印信滚了半圈,停在那份莱特湾惨败的电报旁边。

    “ Thailand ……“

    他低声念叨着那个字,已经有些发黄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一点熟悉的、精于算计的光。

    保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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