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30）朕意已决 (第2/2页)
对布林德和杨希真说道：“来吧——是时候，让你们彻底见识曼哈顿计划的真面目了。“
凌晨的日本东京，千代田区。
天际已渐渐破晓，露出一层鱼肚白。可那座被浓雾笼罩的宫城，依旧混沌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护城河里的水黑沉沉的，石垣上挂着湿漉漉的雾气，像一幅没画完的、洇了墨的浮世绘。
地面之下，灯火通明。
皇居的防空洞里，一场御前紧急会议，正在召开。
此前结束的内阁扩大会议，从傍晚一直吵到深夜。主战派与主和派，拍着桌子你一言我一语，闹得不可开交，始终达不成共识。吵到最后，所有人都闭了嘴，只剩一条路：奏请天皇，御前定夺。
于是，半夜被吵醒的裕仁，穿着一身军服，端坐在上首。御前侍卫统领正躬着身，一字一句地宣读着中、美、英三国以宣言形式发表的《波茨坦公告》，重申《开罗宣言》的条件必须实施，敦促日本尽快向盟军无条件投降，以结束战争。
侍卫统领念得很慢，防空洞里的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
裕仁面无表情地听完，一动不动。
半晌，他从鼻腔里极轻地哼出一声，嘴唇几乎没动，暗自嘀咕了一句：简直痴心妄想。
然后，他打破了惯例，开口了。
“铃木。“
下首，接替小矶国昭担任内阁新首相的铃木贯太郎，微微欠身：“臣在。“
“不管同盟国这个所谓的《波茨坦公告》，内容如何——“裕仁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是一个字，“都不予理会。“
“遵旨。“
主战派立刻见机而动。
取代东条英机担任参谋总长的梅津美治郎上前一步，挺直腰背奏报：大本营已下令中国派遣军，尽快从中国脱身，回国增援；本土现有的五十三个步兵师团、二十二个独立混成旅团、两个坦克师团、七个独立坦克旅团、四个高射炮师团，加上一百三十万海军，都已做好与美英鬼畜们决战的准备。
“帝国本土，固若金汤。“
话音未落，更强硬的那一个已经抢了出来。陆军大臣阿南惟几大将嗓门洪亮，震得洞壁嗡嗡作响：大本营将组织人数达两千八百万的国民义勇战斗队，广招十五到六十岁的男子，以及十七到四十岁身体健康的女子，倾日本之全部国力，不考虑留存余地，以实施保卫本土的决号作战！
“一亿国民，一人一弹，与敌偕亡！“
“偕亡？“
一个冷冷的嗤笑声，从另一侧传来。
海军大臣米内光政——这位一向反对再战、深得裕仁信任的重臣，二次入阁之后，头一回在御前开口，就是一盆冰水：
“阿南君，请问，决战，要吃饭吗？“
他环视一周，声音像手术刀一样薄而锋利：
“美国人已在日本本岛外所有航道海域，布满水雷，封锁了海上运输线，他们管这个，叫饥饿战术。如今超过二百五十万吨大米，堆积在朝鲜的港口，运不进来。成百上千万的平民，早已食不果腹。本土的资源，已近枯竭。不求和，试问，靠什么维系下去？“
“米内！“
死对头阿南惟几当场跳了起来，脸涨成紫红色，指着对方吼道：大本营已控制食品物资的流通，优先保障军队的供给需要！谁再言和、动摇军心，立即推出，斩杀！
“你——“
米内光政顿时怒不可遏，一甩袖子，呵斥道：阿南惟几！你这不是保卫本土，你是要把整个日本，带向覆灭的深渊！
两个人，当着天皇的面，又争吵开来。
裕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那几下，敲得满洞的人都心里发毛。陆、海军的内斗，永无止境。吵了四十年，从甲午吵到今天，帝国都要沉了，还在吵。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除皇室成员及内大臣木户幸一外，所有人，退下。
梅津、阿南、铃木等人躬身退出，沉重的防爆门在身后合拢。洞里静下来，只剩自己人。
裕仁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三个弟弟：雍仁、高松宫宣仁、崇仁；叔父朝香宫鸠彦、东久迩宫稔彦；表弟竹田宫恒德。
“众卿，“天皇缓缓开口，“有何看法？“
支持主战派、心里揣着鬼的朝香宫鸠彦，抢先开了口。
这位皇叔最担心的，是在中国南京欠下的那笔血债被清算。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奏道：陛下，东京、大阪、京都三处残留的回旋加速器设备、已分离出的材料和技术文档，已经派特种部队保护好了，正准备转移到长野山区的地下城，让仁科芳雄因四月那次空袭中断的研发计划，继续下去。另外，京都帝国大学荒胜文策领导的“F计划“，也在加紧设计超级离心机，只要给他们争取一年，甚至六个月的时间，凭此筹码翻盘，就还有希望！所以，应坚决战斗下去！
说完，他不动声色地，朝一旁的雍仁递了个眼色。
雍仁会意，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这位亲王近来身子一直不大好，才缓缓奏报道：根据情报，一旦投降，同盟国会废除天皇制度，皇室将无容身之所。大本营已制定决号作战方案，军部做了兵棋推演，以美国人未来数年能够动员的兵力，和皇军的防御能力计算，美军要强行登陆，必遭受他们无法承受的损失。况且，有金百合计划累积的财力，就不怕再战下去。
言毕，他又补了一句，像是给自己留后路：
“还可再照会苏联，请他们充当调停人，帮忙斡旋美国人进行谈判。做好两手准备。“
接着，戴着副白手套的竹田宫恒德上前奏报：马尼拉战役结束前，大部分黄金宝藏已妥善安置在菲律宾各机密处，安全无虞。除被美军击沉的阿波丸号，其余文物珍宝已提前运回国内，维持战争，尚有余地。
其余皇族也一一发表了意见，大都表示反对投降。
只有雍仁旁边的崇仁，苦着一张脸，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裕仁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皇弟，“天皇问，“你什么看法？“
崇仁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位因反对再战、策划刺杀东条英机而失败、并承诺不再涉足政治的亲王，此刻避无可避。他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一眼侍立一旁、正朝他微微摇头的内大臣木户幸，那一眼，把老臣的劝阻尽收眼底。
他心一横。
“陛下，“崇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臣弟劝陛下三思。接受美国人的条件，交出他们想要的。否则，美国人会在登陆战之前，就把末日武器投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们……他们已经先一步，制造出来了……“
防空洞里，霎时死一般地静。
裕仁端坐在上首，一动不动。
可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茶水在杯里晃出一圈细纹。
末日武器。先一步。
从头顶，到脚底，一股寒气，瞬间把他浇透了。
终究还是，被美国人抢先了。
木户幸一在旁边，冲着他，缓缓地、拼命地摇头。老臣的眼神里写满了哀求：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在这个当口松口，松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裕仁却像是没看见。
他强撑着，缓缓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字地说道：
“现在低头，一旦美国人翻脸，帝国可就万劫不复。“
“朕意已决。“
“朕要不惜任何代价，实施本土决战——再逼迫他们，来谈停战条件！“
防爆门外，东京的天光，已经大亮了。可这座防空洞里的人谁都没有看见：浓雾散尽之后，这座他们赌上了一切的都城，头顶上，正悬着一把连名字都还没有人告诉过他们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