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都 (第2/2页)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是前朝就种下的,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每到夏天,满院都是槐花清甜的香气。书院的山长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先生,面试时问了隰衡几个经义问题,隰衡答得滴水不漏——他毕竟亲眼见过那些经义诞生的年代。有些回答甚至让山长愣住了,因为隰衡说出的细节比注疏里记载的还要生动、还要准确。山长捋着胡须打量了他半晌,说:"年轻人,你是哪家传承?"隰衡只答"家师已故,不便透露"。山长也不再追问,当即拍板录用。
他教的是历史和天文。隰衡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这个时代不太会因为"言论"杀人。学者们可以自由地讨论百家学说,甚至可以对朝政提出批评。这与秦朝的焚书坑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时候说错一句话就是灭族之祸。现在他可以站在讲台上,把心中所想的话说出来,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几乎是一种奢侈。
他开始教课。他的课很受欢迎——因为他讲的历史不是死记硬背的年份和人名,而是"活"的故事。他能说出那些历史人物的性格、动机、甚至他们说话时的语气——因为他见过他们。讲到管仲和鲍叔牙的友情时,他会不自觉地放柔声音;讲到长平之战时,他的语速会不自觉地加快;讲到秦始皇统一六国的那一刻,他会停顿一下,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看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远方。有一次讲到孔夫子在陈蔡之间绝粮七日的故事,他忽然脱口而出:"他那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旧袍子,袖口已经磨破了。"学生们面面相觑——这细节没有任何古籍记载过。隰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补了一句"我……读过一个民间传说是这样描述的"。学生们将信将疑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有人私下议论:"隰先生讲起百年前的事来,就像在讲昨天发生的。"另一个学生笑着接话:"怕不是隰先生自己就是那百年前的人吧?"众人哄笑。隰衡站在讲台上,也跟着笑了笑,手指却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下课后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讲堂里,看着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影子。六百年来他换过无数个讲堂——从随国的茅草屋到秦国的石室,从汉朝的太学到此刻的明文书院。讲堂在变,学生的面孔在变,甚至文字本身都在变。但有一件事没变——每一次他讲起那些他亲眼见过的故事时,那种奇异的感觉都会涌上来。一种被时间撕裂的感觉。他嘴上说的是"据说"、"相传"、"古籍记载",但心里看到的却是真实的画面。那种分裂感从未减轻过。
书院里有一个女学生。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寻常——唐朝虽然比前代开明,但女子入书院读书的仍然极少。书院里上下几十号人,只有她一个。这个女学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深衣,头发简单束着,没有任何首饰。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墨渍和茧——那是长年写字磨出来的。
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活泼的亮,而是一种深沉的、不断在思考的亮。像是夜空中最安静的那颗星,不张扬,却让你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她叫苏蕙。
隰衡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所有的学生都匆匆跑回了屋檐下避雨,只有她一个人还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天空。雨水顺着树叶滴落在她的脸上和肩上,她浑然不觉。隰衡走过去问她在做什么。她说:"我在看云。云层太厚了,看不见星星。但我知道它们在哪里。"那一刻隰衡就知道——这个少女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