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张道长,人都活下来了 (第2/2页)
“人都活下来了。”
说完,便没有了下文。
照片上的老人仍带着那点笑。
陈不凡又站了一会儿。
香灰慢慢长了,最后轻轻落进炉中。
始终没有人回答。
乔小满站在他身后,低着头,将包着纱布的手藏进袖子里。
她原本一直忍着。
看见陈不凡插完香,还是没走,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她抬手擦了一次。
过了一会儿,又擦了一次。
最后索性垂下手,不擦了。
供桌旁,那双旧布鞋已经摆好。
鞋尖并着鞋尖。
补过的鞋底很厚,确实还能穿很多年。
离开灵前时,陈不凡看见了谢小山。
少年坐在侧边,怀里抱着一只旧布袋,脚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白漆,杯盖上缠着一段细绳,方便拿起。
他一直看着进出的人。
谁经过身边,便将脚收一收,怕绊着别人。
有人过来拍他的肩。
“小山,去吃点东西。”
他立即抬头。
“好。”
“东西放着,师伯替你看。”
谢小山低头,将布袋放在凳子上,又把杯子往里推了一点。
走出去几步,他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
那位道士朝他点头。
“去吧。”
谢小山这才继续往外走。
可是陈不凡从廊下转回来时,他已经又坐在原处。
手里拿着半个馒头。
一口没动。
道士看见他,声音放得很轻。
“怎么又回来了?”
“我不饿。”
少年说完,像怕自己不听话,又补了一句。
“等会儿吃。”
道士站了片刻,没有再劝,只将一碗热水放在他身边。
谢小山习惯性地拿起师父的杯子,掀开盖。
水快要倒进去时,手停住了。
他看着杯底残留的一点茶渍。
过了很久,将盖子重新盖上。
热水放回原处。
从头到尾,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陈不凡站在几步之外。
那位道士走过来,低声介绍:
“谢小山,守元师伯的关门弟子,今年十四。”
“这几天,都守在这里?”
“嗯。”
道士看向少年。
“让他回屋睡,他也去。可不多会儿,又回来了。”
“昨晚找了一圈,才在他师父房门外找到。”
陈不凡没有说话。
道士叹了口气。
“他胆子小。以前夜里害怕,就去守元屋外站着。”
“怕把师父吵醒,又不敢敲门。”
“守元师伯睡得浅,听见脚步,便给他开门。”
说到这里,道士停了一会儿。
“昨晚,他又去了。”
灵堂里有人走过,谢小山将那只布袋重新抱到膝上。
陈不凡走过去,在他身旁停下。
少年立即站起来。
“陈先生。”
“坐。”
谢小山又坐下,只坐了半边凳子。
陈不凡看向他怀里的布袋。
“你师父的?”
“嗯。”
少年将袋口打开一点。
里面是一件洗干净的旧道袍,领口的布磨软了,袖边有一段新缝的线,针脚不太齐。
谢小山摸了摸那里。
“他走之前,叫我帮他补一下。”
“我补得不好,拆过一次。”
他低着头,拇指沿着那段歪歪扭扭的线慢慢摸过去。
“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一点。”
陈不凡看着那段针脚。
衣服已经洗过、晾干,又叠得整整齐齐。
等着主人回来穿。
谢小山将袋口收好。
“师伯说,可以收起来了。”
他停了停。
“我怕收起来,以后找不到。”
“就放在这里吧。”陈不凡说。
少年点头。
过了一会儿,却忽然问:
“我师父在青州……是不是很疼?”
陈不凡的手,停在身侧。
谢小山没敢看他。
“他们说,他是为了救人。”
“我知道的。”
少年把怀里的布袋抱紧了一点。
“可师父以前切菜伤了手,也要找药。”
灵堂里的香烟从两人身旁飘过。
陈不凡望着少年,没能立刻回答。
他记得张守元最后的样子。
记得本命符烧到名字时,老人扶着石栏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
那些画面太清楚了。
谢小山等了一会儿,忽然摇头。
“您别说了。”
他低下头,肩膀一点点缩起来。
“我就是……”
后面的话没有出来。
一滴眼泪落在布袋上。
紧接着,又是一滴。
少年伸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只好把手压在上面,怕泪水浸进去,弄湿刚补好的衣服。
陈不凡蹲下身。
右肩的伤被牵动,他缓了片刻,才将手轻轻放到少年肩上。
谢小山抬起脸。
他一直没哭出声。
可这一下,像终于有人知道他已经撑不住了,嘴唇颤了几次,喉咙里忽然漏出一点压不下去的声音。
“我昨晚又去他门口了。”
“走到那儿,才想起来。”
陈不凡没有收回手。
少年望着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知道他不在。”
“真的知道。”
“可站了一会儿……还是想等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