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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9章 论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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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9章 论江南 (第2/2页)

    “今日文官之中,大半出身江南门第,或为科举同年,或为乡党宗亲。

    彼此援引,上下勾连,层层包庇,早已盘根错节。历任江南巡抚,非不察也,非不能也,实不敢也。

    一旦深究彻查,必牵动半壁朝堂,引来满朝哗然,轻则谤议四起、仕途尽毁,重则地方震荡,罪名落定,反被扣一顶‘祸乱朝纲’的帽子。于是人人避重就轻,年年敷衍了事,只敢做些表面文章,无人敢动其根本。”

    “臣三年施政,仅能束其枝叶,敛其张狂,打压嚣张劣绅,肃清表层贪弊,却不敢一举倾覆士族根基。非臣畏难,是孤臣难敌群党。此是臣之局限,亦是江南积弊无解之常态。”

    一番话,将历代督抚的隐忍,自身的处境,朝堂的困局尽数道破。

    天奉帝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认可,却依旧带着帝王独有的掌控与算计,继续开口:

    “你看得通透,也活得清醒。朕不患朝中无循吏,患无敢破局之臣。昔人云:‘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朕要的,不是守成之辈,是敢替朕开山凿路之臣。

    满朝文武,各有其私。勋贵重世爵,士族恋门楣,文官倚乡党,盐商固其利。

    皆有根可绊,有绳可系。《尚书》有言:‘无偏无党,王道荡荡。’你所能持者,不过忠清二字,所可谋者,不过社稷与苍生。这正是你不可替之处,也是朕信你之由。”

    秦浩然深深躬身叩拜:“臣谨遵圣谕。”

    而后顺势呈报自己在江南数年查实的实情:

    “臣在江南三年,核验过应天、镇江、常州、苏州、松江五府的鱼鳞图册与实征册,与天奉初年的旧档逐县比对,发现仅这五府,自天奉元年至今,民户自耕田减少两成。这些田产并未荒废,而是通过‘投献’‘寄庄’等名目,改入了勋贵、寺观、士绅名下。

    所谓‘投献’,是自耕农将田产‘主动’挂到勋贵名下,以逃避官府徭役和赋税。

    但挂靠之后,田产便不再归原主所有,农户只能以佃户身份继续耕种,承受远比原额赋税更重的私租。所谓‘寄庄’,则是士绅豪强直接在官府鱼鳞册上以他人名义登记田产,实际占有却不缴税。”

    “如此说来,举国赖以核定田赋、管束田土的鱼鳞图册,早已被地方篡改掏空,成了摆在户部库房里一张无用的废纸?”

    “鱼鳞册制式尚存,所载田土户籍却早已与实地实情两相脱节。府库税簿、在册田亩、实征钱粮、在编户口处处存有巨大亏额,且历年愈发悬殊。地方官吏只求足额上缴定额,本就无心勘改账册中的虚假记录。”

    “朕观你在江南任上,剿寇、整盐、通海诸事,皆是为朝廷开源裕赋。可开源之外,更需节流、正本。你方才所言弊病,病根皆在田亩失核、税基溃损。你既有实地察访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秦浩然躬身从容回奏:

    “臣愚以为,土地兼并之弊,积弊日久,非朝夕之过,亦非朝夕可除。

    古语有云,治积弊者不可骤更,理沉疴者不可峻攻。

    臣不敢建言激进更张,若贸然尽核天下田亩、仓促改制清丈,非但触动朝野勋绅根基,激起四方变乱,更恐政令难继,徒增朝堂纷扰,地方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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