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风起无相 (第1/2页)
松龄疗养院的火烧了半个夜晚。
大雪落下来时,黑烟还压在山腰,像一块迟迟不肯散去的旧布。焦木、药水与血腥混在风里,从废墟一直飘到北麓。山下公路已经被封,探照灯穿过林隙,一遍遍扫向高处,雪幕被切成惨白的长条。
顾远抱着小男孩,从灯光照不到的旧林道往北走。
孩子轻得异常。
薄薄的病号服裹在棉衣里,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右手却死死抓着顾远的衣襟。疗养院坍塌时,他始终没有醒,手指偶尔收紧,像在梦里仍被什么东西追赶。
顾远肩后的伤口已经冻住,血和布料粘在一起。每迈一步,伤口便重新撕开一线。他没有停,沿着林木最密的地方不断改变方向。
红线钻入掌心以后,右臂一直发热。
那热意并不猛烈,仿佛一根极细的炭丝埋进血肉,顺着经络缓慢上行。它每动一寸,顾远的心口便沉一下。走到半山时,那东西已经越过肘弯,贴着手臂内侧停了下来。
林下积雪忽然震动。
远处传来犬吠。
不是山民养的土狗。
声音短、急,彼此之间始终保持着固定距离。至少有六条搜山犬,后面还跟着人。顾远蹲下身,用手扒开雪层,将孩子放进一片背风的岩隙,又扯来枯枝遮住入口。
小男孩在昏睡中皱起眉头。
他脖颈右侧露出一块淡青色印记,形状像半片烧焦的叶子。顾远白天替他拔掉黑钉时没有见过这道印记,它似乎在离开疗养院之后才逐渐浮现。
犬吠越来越近。
顾远抓起一把雪,抹去岩隙前的血迹,随后独自向东走了几十步,将染血的布条挂在一根断枝上。他踩着裸露的山石折返,脚掌被石棱割开也没有落地,直到重新回到孩子身边,才把雪覆盖在自己的鞋印上。
五分钟后,第一道灯光扫过来。
黑色搜山犬冲进林中,鼻尖几乎贴着雪面。它们在岔路前停顿片刻,随即朝东面扑去。七八名身穿灰色防寒服的人紧随其后,衣服上没有标志,手中的枪却全装着消音器。
最后一人没有跟过去。
他停在松树下,低头看着雪。
那里只剩下风吹过的浅痕。
那人蹲下身,从雪中捡起半截断草,放在指间捻了捻。草茎断口还湿,分明刚被踩过。他没有喊住前面的人,只抬起头,缓慢望向岩隙所在的方向。
顾远屏住呼吸。
两人之间隔着十余棵树。
那人身材高瘦,戴着一副金框眼镜,帽檐压得很低。左侧脸颊上,三道浅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
是涂玄山。
顾远的背脊瞬间绷紧。
疗养院外那辆黑车里,明明还坐着另一个涂玄山。
眼前的人站在雪中,身上没有半点活人的热气。他看了一会儿岩隙,嘴角微微动了动,随后把那截断草重新插回雪里,转身朝搜山犬离开的方向走去。
脚步落下时,他的身体忽然变淡。
雪花穿过肩膀,落在身后的树根上。灰色外衣像被夜色吞掉,连雪上的足迹也只留下前半枚。
顾远没有动。
直到犬吠消失在东坡,他才将怀里的孩子重新抱起来。
男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瞳孔很黑,没有寻常孩子刚醒时的茫然。他望着涂玄山离去的方向,嘴唇微微发白,身体却没有挣扎。
顾远把棉衣向上拢了拢。
“能走吗?”
孩子摇头。
片刻后,他从衣领里摸出一小块东西。
那是一枚指甲大小的黑色薄片,边缘已经被火烧卷,上面刻着一个极细的圆环。圆环中间不是字,而是一只闭合的眼睛。
顾远伸手去接。
孩子却迅速把薄片攥回掌心,像是本能地害怕它被拿走。他没有解释,只抬手指向北边。
北面是更深的山。
顾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雪雾中只剩下起伏的树影。
孩子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字。
“井。”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说完,他又昏了过去。
顾远没有追问。
他背起孩子,继续向北。
山中没有路。
积雪最深处没过膝盖,枯藤缠着脚腕,冻裂的岩缝中不断渗出冰水。顾远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掌心的红线忽然再次发热。
与此同时,怀里的孩子开始抽搐。
他的体温迅速升高,脸颊泛出不正常的潮红。病号服下,胸口一道道青黑色细纹正在向脖颈蔓延,像无数根埋在皮下的草须。
顾远把他放在一块避风石后。
疗养院中的黑钉虽然已经取出,残留在体内的东西却没有消失。它们像被某种力量唤醒,正沿着经络寻找新的落脚处。
顾远摸过男孩颈侧和手腕,又掀开眼皮看了片刻。
脉象乱得几乎无法辨认。
一股寒意沉在脏腑深处,另一股燥热却顺着血脉上冲。寒热相争,孩子的身体成了两股力量撕扯的战场。
顾远打开随身的小布包。
药已经所剩无几。
一截晒干的老姜,两片紫苏叶,三枚白韶留下的细针,还有半包在疗养院药房里顺手带出的止血粉。
他没有直接下针。
孩子胸前的青黑纹路并非普通毒素。每当顾远的手指靠近,那些纹路便会向内收缩,像是能够感知危险。红线在顾远右臂中随之震动,两者之间似乎存在某种微弱呼应。
风从石后穿过。
一片雪落在孩子眉心,没有融化。
顾远正要将雪拂去,那片雪却慢慢透出一点极淡的红,仿佛雪晶深处燃起了微火。
孩子急促的呼吸忽然平稳了一瞬。
顾远抬起头。
林中没有人。
只有远处一根被雪压弯的树枝轻轻弹起。一枚细长的赤色羽片从枝头飘落,掠过风口,又在落地前化成一缕红雾。
那景象太快,像极了疲惫中的错觉。
顾远收回目光,将第一根针刺入孩子手腕内侧。
针尖落下,青黑纹路骤然反扑。
男孩的身体猛地弓起,喉间发出压抑的痛鸣。顾远用肩膀压住他,第二针落在胸前,第三针封住颈侧。三针并没有驱逐那股力量,只是暂时改变它流动的方向。
胸前的黑纹被迫退回心口。
顾远咬开老姜,嚼碎后敷在男孩舌下,又将紫苏叶用掌心搓热,按在他的鼻翼两侧。
片刻后,孩子吐出一口黑水。
黑水落在雪上,四周积雪立刻塌陷,露出下面发黄的枯草。几只藏在草根里的虫子翻出地面,挣扎几下便不再动弹。
顾远的手背被溅到一滴。
皮肤迅速发麻。
他用雪擦净,抱起孩子离开石后。
那片被毒水染黑的雪地刚刚消失在林中,山下便再次传来引擎声。更多车辆正在驶入北麓,不同方向的灯光彼此交错,却没有人互相接近。
他们显然不属于同一个势力。
疗养院的大火像一块被打碎的肉,血腥味已经把周围所有东西都引了过来。
山脚废墟中,三批人先后进入地下病区。
第一批穿着山河局的黑色制服,封锁出口,拍摄尸体和残留器械。第二批人在十五分钟后抵达,他们带走了部分档案,并当场烧毁无法搬运的设备。
第三批人出现时,两边已经发生过短暂冲突。
没有警告。
也没有交涉。
走廊里只响了七声闷响。
等山河局的增援赶到,地下病区只剩下九具尸体。所有死者的面部都被割去,指纹和牙齿也被破坏。档案室中央放着一个空木匣,匣盖上刻着同样的闭眼圆环。
一个年轻调查员正要触碰,裴照川留在局里的副官一把将他拽开。
木匣缝隙里,渗出一缕极淡的白烟。
白烟在灯下没有影子。
年轻调查员脸色一僵,眼神迅速空洞,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鼻孔和耳中同时流出灰白色细屑,像是被烧尽的纸灰。
副官封死档案室,命人带走木匣。
命令刚下,地面便传来震动。
废墟深处最后一根承重柱被人提前切断,地下病区开始整体坍塌。钢筋和混凝土从头顶压下,所有证据被埋进数百吨碎石之中。
远处公路旁,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车缓缓驶离。
车内坐着两个涂玄山。
前排的那一个摘下金框眼镜,用白布擦去镜腿上的雪水。后排那一个闭着眼,左手腕部却布满裂纹,皮肤下不是血肉,而是一层灰白色的絮状物。
“北坡的代身发现了痕迹。”
前排的人没有回头。
“没有截下。”
后排的涂玄山睁开眼,眼底映着一点暗红。
“他看见了孩子。”
“也看见了无相衣。”
车厢安静片刻。
前排的人重新戴好眼镜。挡风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与后排那张面孔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他并没有因为失败动怒。
孩子离开疗养院,本就在计划之中。真正出现偏差的,是带走孩子的人。
顾远不该出现在那里。
更不该让疗养院地下那根红线进入身体。
后排的代身抬起手,掌心有一只米粒大小的黑虫正在蜕壳。虫壳裂开后,里面没有幼虫,只有一小团颜色极淡的光。
那团光挣扎数次,最终被掌纹吸收。
代身手腕上的裂纹随之愈合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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