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灯下十九身 (第2/2页)
三十余丈外的一棵枯松上。
树干当场炸裂。
雷渝再次跌下。
第二次雷遁把他送到溪边。
第三次只移动了七丈。
落地时,他左膝骨裂,胸前衣服被血浸透,断去右臂的肩部却浮现出一层银色细纹。
那些细纹不像伤口。
更像一道尚未完成的手臂轮廓。
雷渝靠在石壁上,回想方才的一次照面。
他已经能听见山骨,能以一字牵引风雷,甚至摸到了言出法随的门槛。
可那个涂玄山只扶了一下镜片。
自己炼制的木傀便全部倒戈。
不是雷法不如对方。
是从他挑选兽骨、购买雷击木、决定在断崖引雷的那一刻起,对方就已进入局中。
雷渝咳出一口血。
血落在溪边石面,细小电光在其中游走。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轻松。
而是终于明白,顾远身边出现的敌人,已经超出自己最初的判断。
他过去以为,那孩子只是被几方势力盯上。
如今看来,顾远踩进的是一张早已铺开很多年的网。
雷渝在溪边坐到天亮。
体内雷火稍稍稳定后,他从衣襟内取出一枚旧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音”字,背面有雷击留下的焦痕。
那是许多年前,大雷音寺一位老僧送给他的东西。
老僧当时只说:
若有一日,所学之法全部失效,便去后山听一次真正的雷。
雷渝一直没有去。
他曾认为,雷法是道门的雷,与佛寺无关。
直到这一夜,自己引来的雷被别人一念夺走,他才明白所谓门派与法脉,不过是后人给天地划出的界线。
真正的雷从不问香火来自何处。
上午,雷渝离开溪谷。
他没有联络顾远。
顾远若知道他受了重伤,一定会回头。
而如今,最不能做的就是回头。
两天后,一名失去右臂、衣袖焦黑的道人出现在大雷音寺山门前。
寺院位于群山深处。
石阶上没有香客,只有数百面被风吹旧的经幡。山门后的钟多年未响,檐角铜铃却在雷渝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一同震动。
守门僧人没有问他姓名。
只看了一眼断去的右臂,便让开道路。
雷渝穿过寺院,来到后山。
那里没有殿宇。
只有一面被雷劈开过无数次的黑色山壁。
山壁中央,洞口狭窄。
上方没有匾额,只在石面刻着三个已经模糊的字。
雷音洞。
雷渝走到洞前。
多年没有响过的古钟,突然在身后发出一声沉鸣。
他断去的右袖在风中扬起。
洞内深处,也传来一声雷。
⸻
京城。
军方特护医院的第九层,从凌晨开始便被完全封锁。
电梯停运,楼梯口由裴照川直属部队接管。医生、护士甚至负责设备维护的技术人员,都必须经过两次身份核验才能进入。
手术室外,程主席站在观察玻璃后。
玻璃另一侧,裴照川躺在治疗舱中。
他身上连接着数十根监测导线,胸口和腹部遍布旧伤。最严重的却不是伤口,而是体内那股仍未完全消散的异质力量。
钟乳灵液被注入后,没有立即修复身体。
它先将所有隐藏多年的损伤翻了出来。
十年前留下的弹片伤,早年强行冲关造成的经络裂痕,数次过度使用力量后沉入骨髓的暗疾,都在这一夜同时发作。
仪器上的数据几次归零。
又几次重新恢复。
几名专家已经准备好开颅和摘除眼部异变组织的器械。那双融合蛟目力量的眼睛,在他们眼里既是风险,也是无法估量的研究材料。
程主席隔着玻璃看了很久。
脸上的担忧没有一丝破绽。
主治专家走来,低声说明情况。
“若继续融合,死亡概率超过七成。”
程主席问:“停止呢?”
“眼部异质组织可能失控。最稳妥的方案,是立即摘除。”
“他同意了吗?”
专家沉默。
裴照川从昏迷至今,根本没有给出选择。
程主席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继续观察。”
没有同意摘除。
也没有否决。
这句话给所有人留下了足够余地。
观察室里的灯熄灭一半。
治疗舱内,裴照川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钟乳灵液进入胸腔深处,将一道旧裂痕重新撑开。剧痛使他短暂恢复意识。
他听见器械移动的声音。
也听见玻璃外有人谈及“摘除”与“保存”。
他没有睁眼。
蛟目融合后,他即使闭着眼,也能感知周围热量、金属轮廓与人的心跳变化。
手术台左侧放着两只密封容器。
尺寸正好能装下一双眼睛。
裴照川的呼吸没有改变。
体内钟乳灵液再次冲过经络。
原本已经断裂的气脉被强行接续,随即又在更猛烈的冲击下破开。破裂、修复、再破裂,周而复始。
他没有突破。
也没有突然变强。
只是那具被战争消耗多年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被推回完整。
凌晨四点,一枚藏在肩胛骨附近十一年的弹片自行排出。
凌晨五点,左肺旧伤开始闭合。
天亮前,眼部异质组织停止扩散。
主治专家盯着最新影像,许久没有说话。
准备摘眼的器械被重新推回墙边。
程主席进入病房时,裴照川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上,背后没有垫枕,身上还连接着监测设备。脸色苍白,眼神却比受伤前更加沉静。
程主席露出笑容。
“老裴,命够硬。”
裴照川没有回应寒暄。
“顾远在哪?”
病房里安静下来。
随裴照川进驻联合指挥组的军方副官上前,将一只密封文件袋放在床边。
里面只有三页。
第一页,松龄疗养院发生爆炸,地下病区坍塌。
第二页,多股不明势力进入会稽山,军方与山河局联合调查受阻。
第三页,顾远失踪。
裴照川看完,将文件放回袋中。
“孩子呢?”
副官摇头。
疗养院的实验名单遭到焚毁,山河局只确认少量实验体死亡,另有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孩下落不明。
裴照川拔掉手背上的针。
监测仪立即发出警报。
医生冲进门时,他已经站在地上。
第一步落下,体内尚未完全融合的力量突然反冲。裴照川肩背绷紧,手掌撑住床沿,指下金属被缓慢压出五道凹痕。
他没有倒下。
数息后,剧痛退去。
程主席站在门口看着那五道指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恢复得不错。”
裴照川穿上副官递来的军装。
“我要回联合指挥组。”
“医生建议你休养。”
“我没问医生。”
他扣好最上方一枚衣扣,带着副官离开病房。
程主席没有阻拦。
直到电梯门关闭,他才转头看向主治专家。
“重新评估。”
专家问:“评估他的伤势?”
程主席望着治疗舱内尚未干涸的血迹。
“评估他还能不能控制。”
⸻
地下青灯前,老人正在打开第二道机关。
顾远将沈砚放在一张石床上,迅速整理能够带走的东西。
药材、清水、两件旧衣、一卷地图,以及老人从石柜深处取出的三枚黑色金属片。
每一枚金属片上,都刻着不同的门。
时间很紧。
十九具代身被毁之后,地下所有闭眼印记都在变暗。这意味着涂玄山与此地之间的联系正在断开,也意味着他很快会亲自来确认。
老人将一只木匣放到顾远面前。
匣中没有兵器。
只有一截颜色暗沉的金色细链。
细链不过三尺长,两端没有锁扣,表面却浮动着极微小的星点。
顾远刚要触碰,老人便合上匣盖。
“现在不能碰。”
“这是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他将木匣收入身后石壁的暗格,又连续改变了三次机关位置。
沈砚已经醒来。
他坐在石床边,始终看着老人。
老人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摸了摸他的头。
“门多久能开?”顾远问。
老人看向更深处。
那里传来沉重的铜环转动声。
“最少半个时辰。”
“来得及吗?”
老人沉默片刻。
“原本来得及。”
地下忽然一震。
石壁上的一盏青灯无声熄灭。
老人抬起头。
这一刻,他脸上的疲惫全部消失。
“现在未必。”
很远的地方。
一辆黑色轿车驶入会稽山。
车内只有一人。
涂玄山坐在后排,膝上放着一副金框眼镜。右手黑色戒指的表面,已经被十九道裂纹完全贯穿。
他望着窗外。
沿途树木、路灯与风雪在车窗上迅速后退。
轿车尚未抵达山脚,他的身影已经从座位上消失。
下一瞬。
山神庙门前的积雪轻轻陷下。
一双黑色布鞋,落在井口旁。
屋檐下那枚赤色羽片骤然燃烧。
涂玄山停住脚步。
火光映在镜片上。
他缓缓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破旧屋脊。
风雪之中,像有一双红金色的眼睛,也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