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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李广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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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章 李广之怨 (第1/2页)

    漠北大军出征前两日,长安城的空气里浮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

    明明是暮春时节,风里却裹着一种类似盛夏的、干燥而紧绷的气息,像是天地间有一张看不见的鼓面被绷紧了,悬在每个人的头顶之上,随时可能被哪一柄看不见的鼓槌擂响。城外的军营里日夜都有马蹄声、兵器的碰击声、军需官清点粮草时的吆喝声,那些声音像密密的针脚一样缝进长安城的白天和黑夜里,织出一幅鼓胀的、随时可能绷裂的布帛。

    秋苹在东宫药房里往一只只小布袋里分装提神醒脑的薄荷和藿香。这些是要发给出征将士随身带着的,解暑用的,在漫长的行军中用来泡水喝,免得暑热和疲乏拖垮了战马背上的人。她低着头认真地把每一只布袋系紧,用细麻绳扎好了口,挨着摞成一叠。药房里弥漫着薄荷清凉的气息和藿香微苦的底味,她在那气息里待了大半天,鼻尖已经有些麻了,不再觉得刺激,只觉得清清爽爽的。

    阿朱从外面探进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粟米粥:“姐姐歇歇吧,都忙了一上午了。外面日头大,喝碗粥垫垫。“秋苹应了一声,接过碗来。粥是温热的,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排开过了盛花的桃树上。花瓣已经落了大半,枝头剩下零星几朵还在撑着,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卷着边,像是在等一场风把最后那点颜色也带走。

    阿朱蹲在门槛上择韭菜,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姐姐,你听说没有?前将军李广也要出征。他可那么大年纪了,头发都白了,还要骑马打仗呢。“秋苹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李广。这个名字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深潭,激起了一圈细密的、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的涟漪。她当然知道他。史书上的“飞将军“,匈奴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一辈子打了七十多仗,被时人和后人称颂了一代又一代,可到死都没能封侯。秋苹垂着眼看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米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知道的。他明天出发。“

    阿朱不知道秋苹那沉默里装了什么,继续低头择她的韭菜去了。秋苹把空碗放下,站起来走到药架前面,把那只盛着薄荷叶的陶罐盖子重新盖好,又检查了一遍那些扎好了口的小布袋。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指很稳,可她的心不在手上。她的心里转着一个人,一个她从未在宫里见过、却在这段日子里反复听人提起的名字——李广。她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听说过他的事,从东宫的侍卫到西市的酒客,从军营的伤兵到宫墙下的老卒,每个人说起他的时候,语气里都带着一种特别的、混杂了敬意和叹息的腔调。

    秋苹正把最后一摞布袋收进箩筐里,忽然听见医馆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不是寻常问诊的人那种迟疑的、犹豫的步子,是踩得稳稳当当的、带着军靴特有的那种扎实节奏的脚步。她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外的光线。

    那是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铁灰色战袍,腰间挂着一柄斑驳了鞘皮的长剑,头发已经花白了,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他的身量很高,肩宽背阔,虽然脊背微微有些佝偻了,可站在那里的时候仍然像一堵被风雨侵蚀了多年却没有倒塌的土墙。他的脸被塞外的日头和风沙刻出深深的沟壑,颧骨高而突出,眉骨下有两只深陷的眼窝,里面嵌着一双让秋苹心里微微一惊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灰蓝色的,像是被边疆的风沙洗褪了色的、蒙着一层薄翳的,可那底下还燃着一簇不甘不灭的、浑浊却不肯熄的火。

    秋苹放下手中的药袋,站起来行了一礼:“李将军。“

    老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慢慢地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沉稳,像是用粗粝的砂纸打磨过:“你认得我?“秋苹点了点头:“去年将军左臂的箭伤,是奴婢换的敷药。“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臂上——那里有一道旧伤痕的位置,隔着战袍也能从布料的轻微隆起上辨认出来。那时候他刚从前线回来,左臂被匈奴人的箭矢贯穿了,伤口红肿发炎,太医署的人换了三拨都没有退下去他的热。后来有人把他领到了秋苹的医馆,她用了野菊花、金银花和黄柏配成的外敷药,加上一味内服的清热解毒的汤剂,三天之后那红肿就消下去了,七天之后伤口合了口,只留下一道粉色的、正在变淡的疤。

    李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又抬起头来看着她。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里有一种比方才更深沉的东西在缓缓地积着,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水在底下涌着、翻着,终于找到了一道缝隙可以往上冒。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诊案前面,在秋苹对面那张矮凳上坐了下来。他坐下去的动作很慢,像是膝盖在抗议这个屈曲的姿势,可他还是坐下了,把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搁在膝头,微微弓着背,沉默地坐着。

    秋苹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把案上的药袋轻轻移开,腾出一小片空桌面。窗外有风吹进来,把门廊下那串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了。李广的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头的那双手上——那双手的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好几道旧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常年沾染的泥土和铁锈的颜色。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说了一句:“我打了四十年的仗。“

    秋苹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四十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疲惫的、混合了百种滋味的东西,“二十岁那年我第一次上马,跟着大军去打匈奴。那时候我才二十岁,年轻,什么都不怕。刀砍过来了就躲,箭射过来了就挡,马跑起来了就觉得整片草原都是我的。“他的嘴角扯了一下,是一个还没成型就落下去的、短暂的弧度,“后来打了四十年的仗,打了七十多场,伤过十几次,箭矢拔出来的时候我连眉头都不皱。匈奴人听见我的名字就绕道走——他们叫我'飞将军',说我的箭比风还快。可你知道吗?跟我一起出道的人,比我年轻的人,甚至比我晚从军十几年的人——他们都封侯了。卫青封了,霍去病封了,连那些在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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