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李广之死 (第1/2页)
元狩四年的秋天,来得比任何一年都沉。
漠北大捷的欢庆声还没从长安城的街巷里完全退去,西市的酒肆里偶尔还能听见有人拍着桌子唱“霍将军封狼居胥“的调子,可那歌声底下,已经悄悄地渗进了另一种更沉、更闷的声响。像是一面大鼓被擂响之后,余音还没散尽,就有另一只更重的手按在了鼓面上,把所有的震动都压了下去,憋出一声闷闷的、让人心口发堵的低鸣。
消息是八月下旬传回来的。那天秋苹正在医馆后院里收晾干的艾草,她把一束束扎好的艾草从竹架上取下来,码进竹筐里,手指触到干枯的艾叶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阿朱从前面诊室跑进来的时候,脚步慌乱得差点绊在门槛上,她手里攥着一卷帛书,脸色白得像被水漂过的布。
“姐姐……“她的声音是抖的,“前将军李广……在漠北……自刎了。“
秋苹手里的艾草束从指间滑落下去,落在竹筐边上,又滚到了地上,散了开来,干枯的叶片从绳结里脱落了,碎了一小片灰绿色的屑。她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束散开的艾草,看着那些蜷曲的、干透了的叶片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灰扑扑的光,站了很久,久到阿朱又喊了她一声“姐姐“,她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平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帮我把前面的诊案收拾一下,今天的病人不看了。有人来就说我身体不适。“
她把地上的艾草一束一束地捡起来,重新扎好,放回竹筐里,然后走进里间,把门从里面关上了。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幅旧旧的、被烟火熏黄了的绢画上——画的是山水,远山近水,一叶小舟搁在岸边,舟上坐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背影小小的、孤零零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等谁来把他渡到对岸去。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正中移到了偏西,光斑从她脚前的地面上慢慢地爬上了她的裙摆。她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的,是一个画面——那个午后,诊室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矮凳上,搁在膝头的双手布满了老茧和旧疤,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她,里面有簇浊浊的火在烧。
他问:“姑娘,我这一辈子,当真配不上封侯?“
她当时怎么答的?她说功名与缘分一样,强求不来,说百姓记得你保过的每一寸边土。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她相信那些话。可她那时候不知道,这个老人会在漠北之战中迷了路,会在卫青派人来问话时觉得羞愧难当,会在军营的帐篷里拔刀自刎。她不知道他最后那一刻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拔刀的时候是愤怒、是绝望、还是那种被积压了太多年的不甘终于漫过了最后的堤坝之后空茫茫的平静。史书上写他的结局只用了寥寥数行,说“广军无功,自刭“。那六个字冷而硬,像六枚钉子,把他的一辈子钉在了那一页纸上,不再动弹。
秋苹慢慢站起来,走到案前,点亮了一盏灯。她找出一块素净的白绢,裁成一方小小的灵位模样,又找了根细竹签做底,把白绢绷上去。她研了墨,蘸了笔,在那方白绢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几个字——“汉前将军李公讳广之灵位“。她写得慢,每一笔都写得稳,可写到“广“字的最后一捺时,笔尖微微颤了一下,墨汁在绢面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圆。
她把灵位立好,供在案上。又找了三炷香,是平时供奉药王时用的那种细香,点了,插在案头那只平日用来插艾草的小铜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灯火的映照下像三缕薄薄的、灰白色的纱,升到齐眉的高度时散开了,混进屋里的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檀木和草药的混合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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