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娘亲 (第2/2页)
什么了?”
沈正清没慢慢走回椅边,重重坐下,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
他望着窗外那片已经没有光的天空,沉默了很久,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们母女说:“当年……当年那卫氏,是怎么死的?”
王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低声道:“老爷,陈年旧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沈正清却像没听见,自顾自地往下说:“卫氏是绣娘出身,抬进门的时候,也算眉眼温柔。她生了个女儿,养在后院,僻静得很,不碍你什么。可那孩子长到十来岁,出落得整齐,你们便动了心思,说姑娘家养着没用,不如许一门人家,换些好处回来。”
他说到这里,想起那年的事。
他记得那阵子王氏常在耳边念叨,说卫氏那个女儿甚好,许给杨家做填房,杨老爷虽说年岁大了些,可人家是世袭的伯府,门第体面,也算抬举了她。
又说许给李家也不错,李家老爷虽说腿脚不大好,可家底厚实,嫁过去便是正室娘子,穿金戴银,吃穿不愁。
他那时没怎么细想。
一个庶女罢了,养大了本就是用来联姻换利的,许谁家不是许呢。
他听说杨家那位老爷已经五十多岁,也只在心里啧了一声,觉得王氏安排得有些过了,却也没有出言阻止。
后来卫氏便跪在了他书房前。
那天正下着细雨,她跪在青石板上,衣裳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额角磕破了一大片,不知道磕了多久。
她见了他便扑过来,扯着他的衣摆,哭着说:“老爷,求求您,满满才十四岁,那杨家的老爷比您还大二十岁,听说脾气又暴,娶过三房,前头两个都死得不明不白……满满嫁过去,那是要死人的呀!求您给那孩子一条活路吧!”
他那时说了什么?沈正清闭上眼,像是不愿再想。
可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当时是这样说的:“一个丫头片子,养大了就是给人说的。杨家门第高,去了又不亏待她,你闹什么?还不起来,叫人看着像什么话。”
卫氏没能求动他。
她跪在雨里,那张脸惨白得吓人。
他却转身回了书房。
再后来他听说的,就是卫氏病了。
王氏说她夜间贪凉,着了风寒,也不请医,只让厨房熬些姜汤给她灌下去。
过了半个月,便有人说她病沉了,再过了几日,便说她没了。
沈正清给了几两银子,让人置了口薄棺材,从后门抬出去埋了,连个坟头也没有立。
他甚至没有去看她最后一眼。
一个失了宠的妾室,死了便死了,埋了便埋了,有什么可看的呢?
此刻他坐在堂中,烛火摇摇晃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黑沉沉的犹如鬼魅。
沈正清沉默了会儿:“卫氏死了之后,沈玉圆一个人住在后院,她那会儿多大?才十四五,没了亲娘,也没人管她,后来出了战乱,陛下那边催得急,密旨赐婚,上头指名要沈家的女儿,明珠舍不得嫁,你们便说,让玉圆去。”
他抬眼看着沈明珠。
沈明珠被他这一眼看得往后缩了缩。
沈明珠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她一个庶女……替我去不是应当的吗?”
沈正清唉声叹气道:“我这些年一直告诉自己,当年那些事没什么,一个丫头罢了,可今日她在公主府上把那件嫁衣翻出来,当众说出那是卫氏给她绣的,我忽然就想起那年在雨里跪着的卫氏来,她那会儿哭得伤心欲绝,我却——”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我却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王氏心里又慌又乱!
她知道今日这件事闹大了,却不知道沈正清竟会在此时翻出旧账来!
她有心说两句软话把这事揭过去,却听沈正清又说:“别想了。她想回来认亲,认就认吧。这是咱们欠她的。只一件事——”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她回来之后,谁也不许给她气受。她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便给她。她若要叫我一声父亲,我便应着;她若不叫,也不许逼她。你们母女俩,谁也不许再动那些歪心思。”
岂有此理!
王氏险些气昏过去,当年的事不是你也默认的?你这个负心汉,这会又装什么大尾巴狼?
还不是见盛王如今重用她,你又想认她做女儿了?!
王氏想说什么,却被沈正清一眼瞪了回去。
沈明珠咬着嘴唇,心里再不服,却也不敢再开口。
她转身撒手回了房,让丫鬟把屋里所有红衣都铰了,一件不留。
丫鬟不明白,问了一句,被她劈头骂了一顿,吓得连忙抱着一摞衣裳退了出去。
沈明珠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衣架子,心里却还觉得发毛。
她好像还能闻见那件衣裳上的味道,一股子旧樟木、旧柜子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枯草气。
她总觉得那衣裳穿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有一双冰凉的眼睛在看着自己......
那眼睛是卫氏的。
一个死了那么多年的人,忽然又从那件衣裳里睁开眼来,安静地望着她。
沈明珠把被子拉上来,尖叫着蒙住了头!
...
夜色已经深了。
叶释径直抱着包袱穿过铺面,进了后院自己的卧房,关上门,才将包袱放在桌上。
她在桌边坐了很久,才抬手解开那个湖蓝的结。
包袱皮展开,那件绯红嫁衣静静地躺在里面。在公主府的偏厅里被女官翻检过,又被叠放了这半日,衣裳上多了几道浅浅的褶。
叶释伸手,在那些褶痕上轻轻抚过,指尖沿着领口滚边的走线,一寸一寸地描。
她娘的手很巧,她从小就知道。
她娘绣的并蒂莲,花瓣开得饱满,叶脉的走向一丝不乱,每一针都像长了根一样扎得稳稳的,绝不会松。
她小时候总爱趴在娘膝边,看她绣花,问她:“娘,这朵花怎么有影子?”
她娘笑着说:“那是反针,绣出来的花才有厚度,才算活了。”
她又问:“娘,你能不能教我?”
她娘就握住她的小手,教她捏针,教她穿线,教她第一针该从哪里落下。
那时候她还小,手也小,捏不住绣花针,扎破了好几次指头。
她娘便把她的手指含进嘴里,又拿出来,在灯下照着看:“不碍事的,咱们玉圆的手巧,多练几次就好了。”
那时候她们住在沈府后院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屋里的陈设简朴,她娘却把屋子收拾得很干净。
衣食都是府中按时按份发下来的,偶尔王氏那边不高兴了,连份例也克扣,娘便自己接一些绣活做,挣些零钱给她买零嘴吃。
她记得有一回她夜里发热,娘守了她整整三夜。
沈府请不来大夫,王氏那边嫌麻烦,娘便自己去药铺抓药,人家不肯赊,她娘便去替人赶了一宿的绣活,换了三剂药回来,熬给她喝。她那时迷迷糊糊地问:“娘,你累不累?”
她娘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柔声说:“娘不累,满满喝了药就好了。”
那一年她才七岁。
她只知道,娘的手抚在她额头上的时候,又凉又软,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
娘笑起来很好看,像她绣的那些并蒂莲,花枝舒展,占满整个春天。
叶释坐在桌边,那件嫁衣摊开在桌上,绯红的绸面在昏黄的烛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
她终于没有忍住,眼泪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衣襟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印记。
她没有擦,只是把嫁衣轻轻抱起来,搂在怀里,像搂着一个瘦弱的、冰凉的人。
叶释搂了许久,才松开手,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起身打开柜门。
她用干净的棉布把嫁衣重新裹好,又取出一个樟木箱子,铺上干净的旧棉布,放了一小把晒干的艾草,才将裹好的嫁衣放进去,合上盖。
叶释用手在那箱盖上轻轻拍了拍,像小时候拍着娘的后背,哄她入睡。
“娘,”她低声说,“我回来了。”
黑暗里,她闭着眼,眼角还有些潮意,可舌尖却尝到一股又苦又涩的滋味,那是活下来的味道。
她忍了太多年,也蓄了太多年的力,如今才终于把那口气提到了这里。
黑暗里,叶释将手慢慢握成一个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