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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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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章 胃疼 (第2/2页)

把车往家骑。路过供销社,他停下车,进去买了个热水袋,又抓了一把红枣。王秀兰坐在车上等。天已经暗下来。风从街口吹过来,冷飕飕的。她抱着胃,看那供销社的灯牌在暮色里发白。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身子,不能倒。

    回到家,赵大柱先烧了热水,把热水袋灌上,用块毛巾包了,塞进王秀兰怀里。又去熬红枣稀饭。他往锅里放红枣时,一颗枣滚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拿去洗了,又丢回锅里。王秀兰躺在炕上,隔着门看他忙。灶房里的灯黄黄的,把他照成一个暖色的人。她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在病床上的时候,赵大柱也这样。那时候他瘦得脱了形,眼睛红着,给她擦嘴,给她翻身,一句话都没有。她那时想,这男人,下辈子别遇着我,太苦了。可老天偏又把他还给了她。

    赵大柱端了碗枣粥进来,坐在炕沿,一勺一勺地喂。王秀兰说:“我自己能喝。”赵大柱说:“你躺着。我喂。”王秀兰就由他。粥熬得糯,枣子化了,甜丝丝的。她喝了几口,胃里暖起来,疼得轻了些。赵大柱说:“明儿我去县里,给你挂个号。胃镜,得做。”王秀兰说:“厂里转集体的事还压着。等忙完这阵。”赵大柱把碗往炕桌上一放,说:“王秀兰,你别老说等。你等别人没等过?等厂子、等房子、等孩子们长大。你这身子等不等得起?”王秀兰盯着他。赵大柱眼圈红红的,声音都哽了:“你要是倒了,这厂子我要它干什么?”

    王秀兰没说话。她慢慢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喝完。然后她说:“我去做。等我把账补完,把转制的材料交上去,我就去县里查。中不中?”赵大柱扭过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说:“中。”王秀兰把热水袋按在胃上,躺下去。热水袋烫得很,可她觉着舒服。那热,像把五脏六腑都熨平了。

    夜里,她没睡着。胃不疼了,脑子却醒着。窗外起了风,枣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她翻了个身,面朝着赵大柱。赵大柱已经打起了呼噜。她借着月光看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是不怕。她怕得要命。前世就是这胃,要了她的命。现在这胃,又在提醒她。她不知道是旧病,还是自己熬出来的。她只知道,这个身子不能折。她还要把厂子办下去,把三个孩子拉扯大,把这个家往前领。她要是倒了,赵大柱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她闭上眼,心里说:老天爷,你让我回来,不是让我再病一回的。你让我回来,是让我把这辈子活个明白。我还没活明白呢。我不能现在就走。

    后半夜,风小了。王秀兰终于迷糊过去。梦里,她看见自己站在后山的山楂林里。满山的山楂红了,地上也全是。她弯腰去捡,怎么捡都捡不完。越捡越多,多得把她自己都埋住了。她没觉得怕。她觉着暖。像被一地的火苗包着。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赵大柱不在,外头有他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结结实实。王秀兰坐起来,把热水袋抱在怀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比去年粗了,也比去年硬了。她跟自己说:去县里。查。查完了,接着干。

    外头,赵大柱的斧头“啪”地劈开一根木柴。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把天都劈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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