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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半句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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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半句歌 (第2/2页)

忽然往前一寸。

    轿帘掀开,十七只湿手伸出来,抓向柴可掌心的三文钱。

    周大撑船撞上门槛。

    船头顶住了三寸。

    门槛被撞裂,船底也裂开。水从周大脚下冒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船修过三次。”

    柴可说:“现在还修吗?”

    “修不了。钱不够。”

    “我给你三文。”

    “你那三文是定钱,不是修船钱。”

    周大把篙往水底一插,船身又往前挪了半尺。

    “第一次,问水。第二次,拒水。第三次,改账。前两次已经用完。”

    柴可看着掌心。

    娘用过一次。

    爹用过一次。

    只剩一回。

    “改谁?”

    周大没答。

    三个人都在门外。

    柴娘在老路。

    柴爹在旧轿。

    “妹妹”在门缝。

    可这回不止三个人。

    水墙里还有名字。

    柴可的名字也在里面。

    她把三文钱按进门槛那条墨线里。

    墨线缠上她的手腕。

    灶火立刻开口。

    “改账者,先交旧名。”

    柴可喉咙发紧。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拽。

    她没有喊。

    喊了也不算。

    她嘴里只剩半句歌,叫不出自己的名字。

    一缕白气从她喉咙里出来,停在门槛上。

    老账房抬笔去接,笔尖还没碰到,册子先合上了。

    水墙里有人开口。

    “无名的那个。”

    第一声来自老路。

    第二声来自旧轿。

    第三声来自门外。

    街上所有水都在叫她。

    柴可低头,看见那块刻着“柴可”的石板。

    柴娘站在石板前。

    她没有往山门走。

    她抬手,一笔一笔抹掉石板上的字。

    先是柴。

    再是可。

    每抹掉一笔,水墙便往后退一寸。

    柴可的手指抠进门槛。

    “娘!”

    柴娘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老路上,石板裂出一道缝。

    柴娘继续抹。

    老账房这才看明白。

    “她填的不是空账。”

    “她在抹我的名。”柴可说。

    “抹干净,你就不在山门册上。”

    “那它呢?”

    柴可看向门外。

    “它占我的空位。”

    “是。”

    老账房说完,自己也不愿再说下去。

    门外的“妹妹”轻声问:“你唱这半句,是要救娘,还是要叫我?”

    柴可没回答。

    她没有想好。

    她想救娘,也想救它。可三文钱只剩一回,船只装得下一个名。

    她伸手,把那滴映着两个字的水按到眉心。

    门外的“妹妹”伸手来拦,手穿过门缝,停在她额前。

    它的手比水更空。

    “别叫我。”

    柴可说:“我还没叫。”

    “叫了就要分。”

    “分什么?”

    “你剩下的,给我。我的名,给你。”

    柴可看着它:“那我会变成你?”

    “你本来就是我。”

    旧轿里传来木板翻动的声音。

    柴爹的影子回过头。

    他怀里的门板翻了过来。焦黑手印下露出一行反写的小字。

    五个字。

    字被拆开,分别落在门板、三文钱、两颗牙、血痕和那滴水里。

    柴可看着它们。

    她刚失了名字,五处东西便开始靠近。

    三文钱上的血痕先动。

    两颗牙发出细响。

    门板上的字翻转了一笔,水滴里的两个字往中间合。

    灶火说:“不要念全。”

    “我只念一个。”

    柴可擦掉唇边的血。

    她不能救三个人。

    那就先改账。

    她把门槛里的墨线按住,开口念出第一字。

    “归。”

    水墙里所有名字同时睁开。

    红轿的帘子一齐掀起。

    山门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是柴可自己的声音。

    “第二个字,不在水里。”

    它停了一下。

    “在你娘的肚子里。”

    老路尽头,柴娘抬起头。

    她脚下那块石板彻底裂开。

    里面传出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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