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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混同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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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混同江 (第2/2页)

三年前的冬天。那天夜里我在棚里,听见橹声。不是我的橹,我的橹在我手上。江上有别的橹,摇得很慢,摇到中间就停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声了。”他说,“第二天早上我出去看,江面上多了两条冰排,排得比我排的还齐。”

    “谁排的?”

    “不知道。”摇船的人把棚门拉上一半,“排冰排的活儿要两个人。一个人在上头钉,一个人在底下扶。我一个人干不了,我只能排一半。”

    “那你的冰排是谁排完的?”

    摇船的人没有答。他把棚门全拉上了。

    叶孤鸿站在外头。他往江那边看。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蹲下去,把手按在南岸的雪上。

    雪上有印子。是新踩的,踩得很浅。一串脚印从渡口往上游走,走了二十来步就没有了。没有的那一步踩在冰排上。

    冰排的边被水磨过,磨得很亮。亮的那一道边,比别的地方干净。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混同江 · 江上 · 第七天 · 傍晚

    船是橹船,一只橹,一个人摇。

    他们上船,坐得很低。船沿离水面一尺,水在船外头跑,跑得很快,声音一直不断。

    “不许站起来。”摇船的说,“船上有八个人。八个人一起站,船就翻。”

    叶孤鸿坐在船头,看着前面那条直道。冰排在两边,冰是厚冰,冰上冻着霜,霜是白的。冰排的边被水磨得很亮,亮得像刀。

    “这条道开了多久?”他问。

    “开了五年。”摇船的说,“每年冬天开一次,开到江冻实了为止。”

    “开完了呢?”

    “开完就没人过江了。”摇船的说,“冻实的江面不能走人,下头是空的,踩上去会陷。”

    船到江中间,闻人默忽然把头低下去,把耳朵贴到船板上。

    “底下有东西。”他说。

    摇船的没有回头。“是水。”

    “不是水。”闻人默说,“水是一直响的。底下那个是一声一声的。”

    摇船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接着摇。

    “底下是沉的船。”他说,“这条江底下有沉船。沉船在底下走,走得很慢。走到一个地方就停住,进沙里。进沙里就不动了。”

    “几条?”

    “不知道。”摇船的说,“我只知道每年冬天开一次道,开道的时候会碰上。碰上就绕过去。”

    “你怎么知道绕的是船?”

    “橹碰到船板的时候,手上有一种响。”他说,“木头跟木头碰,跟木头碰石头不一样。”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混同江 · 北岸 · 树林边上

    过了江,天已经黑了。他们上了北岸,往林子里走。

    白桦林就是这样。

    树是白的。不是雪的那种白,是树自己的白。树皮一层一层,像纸,能剥下来。剥下来的树皮是软的,卷起来是一卷。

    林子很密,密得看不见十步以外。可是林子底下不黑。树皮反光,把天光反下来,地上是亮的,亮得能看清路。

    走了半个时辰,风不问忽然拉住叶孤鸿的袖子。

    “别动。”

    她抬手往上看。

    树冠上头有东西。是一个点,在动。那个点绕着林子飞,飞得很高,绕着他们的头顶转了一个大圈。

    “鹰。”叶孤鸿说。

    “不是鹰。”她说,“鹰飞得比这个慢。这个在找。”

    那个点转完一圈,忽然收起来,往下落。落得很快,落到一棵最高的白桦树顶上,站住。

    鸟很小,比一只鸽子大一点。它站着的时候,两条腿挺得很直,胸是白的,背上有一点黑。它落下来以后不动,头一直往下看,看的是林子底下的地面。

    “海东青。”叶孤鸿说。

    “你怎么认得?”

    “我不认得。”他说,“我听说过。”

    “听说什么?”

    “听说这种鸟,只有北边的水边上才有。”他说,“它落下来的时候不是歇,是看。它看的不是人,是人的影子。”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叶孤鸿伸手把他拦住。

    “别往前。”

    少年停下来,抬头看那只鸟。

    “它看影子。”叶孤鸿说,“人往前走,影子就动。影子一动,它就飞。”

    少年把手举起来一点,把掌心摊开,伸在自己的影子边上。

    那只鸟忽然把头转了一下。它的头转得很平,转了一个直角,眼睛对着少年。

    少年没有动。他把手收回来,慢慢放下。

    鸟把头转回去,又看地面。

    “它不飞了。”风不问问。

    “不飞了。”

    “为什么?”

    “因为它看过了。”叶孤鸿说,“看过的东西,它不追。”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少年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只鸟还在那棵树的顶上,站着没有动。它站的那棵树,是林子里最高的一棵。

    “那棵树的皮,”顾惊澜说,“也是光的。”

    【切换】建炎四年 · 冬 · 混同江 · 北岸 · 白桦林里 · 半夜

    林子里走不快。树密,雪底下有倒木,走十步要绕三步。

    走了一段,顾惊澜停下来,站在一棵白桦树前头,用手摸树干。

    “这棵树被人剥过皮。”

    叶孤鸿过来看。树皮是白的,别的地方都是整的,只有一处剥掉了。剥掉的地方是一个方框。方框比巴掌大,比一尺二小一点,四边很直。

    框里什么也没有。

    “剥皮做什么?”

    “剥皮是把字带走。”顾惊澜说,“刻在树皮上,字就在皮上。皮一剥,字就走了,树干上只剩一个框。”

    “框下面呢?”

    她把手指往框的下边按。底边离地四尺三。

    “旁边还有。”她说。

    他们往两边看。左右各有一棵剥过的树,剥的位置一样高,框一样大。往前再走十几步,又有三棵。

    “六棵。”顾惊澜说。

    “六处。”

    “跟宣城那六个一样。”她说,“也跟废关口一样。”

    她把手从树上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她的手上有树皮的白粉。

    “这些框是空的。”她说,“别人来的时候,树皮还在。”

    “那说明什么?”

    “说明在我们前头走的人,把树皮带走了。”她看着那六棵树,“他们不是路过,他们是来收东西的。”

    少年走上来,从怀里摸出木片,用炭画。他画了一排竖着的线,六根。六根线的中间各画了一个小方框。

    画完他把木片举起来,对着叶孤鸿摇了摇。

    叶孤鸿把木片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还给他。

    “你也数六。”他说。

    【本章末 · 建炎四年 · 冬 · 混同江 · 北岸 · 白桦林里】

    林子走了小半夜,前面开了。

    是一片空地。空地不大,四围都是白桦,雪压在树上,树弯着,围成一个圈。空地中间盖着一间马厩。

    马厩是土坯的,跟冷山那边的一样,垒得厚,厚得里面不冷。厩门朝着南边。

    厩是空的。他们走进去,里面没有马。地上有干草,草是去年割的,压得很实。厩的墙上钉着桦皮。

    钉桦皮的地方一共十一处。十一处都是空的。桦皮不在了,钉还在。钉头上的锈是新的,钉眼还留着桦皮压出来的印子。

    叶孤鸿站在墙前头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十一处。”他说。

    “都取走了。”顾惊澜说。

    “取走不久。”他把手指按在一个钉眼上,“钉尖上有一层白。钉拔出来,钉尖露在外面就会结霜。结了霜的钉子,是三天里拔的。”

    顾惊澜看那些钉眼。十一个钉眼排成一排,离地四尺三。

    风不问问:“谁取走的?”

    叶孤鸿没有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干草堆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他的背有点驼,头发是白的,结着冰。他坐着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叶孤鸿停住了。他没有摸刀。

    “你们从南边来。”那人说。

    “是。”

    “你们是第几批?”

    叶孤鸿没有答。

    “不用数了。”那人说,“你们是第七批。”

    草堆上的人这才把身子转过来一点。他没有站起来。他手里拿着一小块桦皮,已经很软了,边上磨圆了。

    “前六批到了这儿,都往东去了。”他说,“往东是江海交接的地方,那地方有船,有水。到了那儿就改走水路。”

    “那你为什么不去?”

    那个人把手里那块桦皮翻过来,让它朝着他们。

    背面是空的。

    “我在等第七批。”他说。

    “等了多久?”

    “记不清。”他说,“我是第三批的。第三批到了这儿,往东去了,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

    “因为名单在我这儿。”他把桦皮收进怀里,“带名单的人要留在这儿销号。过一个,销一个。销到最后一个,这一批就算完了。销完了,我才有资格走。”

    “前六批销完了?”

    “销完了。”他说,“销完第六批,渡口那根竿子就换了一根。”

    叶孤鸿想起渡口棚后头那根旧竿。两百来道,前一半刻得深,后一半刻得浅。

    “旧竿上的道,”他说,“是人数?”

    “是人数。”那人说,“刻得深的是头几年。刻得浅的是后来。后来我手上没劲了。”

    叶孤鸿看着他。“名单上有多少?”

    那人没有答。他看了叶孤鸿一会儿,看得很慢,像是要从他脸上把什么字看出来。

    “八个。”他说,“这一批,名单上八个。”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名单上的?”

    “因为你们走的是旧道。”那人说,“走旧道的是名单上的。走新道的是外头的,外头的人不算数。”

    风不问问:“岔路口那根桩底下,有人摆了一碗水。”

    那人把眼睛从叶孤鸿脸上移开。

    “那碗水是我摆的。”他说,“岔路口往南三里是荒地,往北十里没有人家。水摆上两天就凉了。你们到的时候,水还热。”

    “你摆完就走到这儿了?”

    “我摆完往北走了四天。”他说,“四天走到这儿。你们走了四天。”

    他停了一下。

    “我一直在数你们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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