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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四百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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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四百人的信 (第2/2页)

。”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把那张纸从箱子里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看了三年,记住的全是数字——工龄、人数、成新率、估值。

    他从来没记住过一个名字。

    四百个名字,他一个都记不住。

    二〇二四年一月,他租下弄堂里这间十二平米的屋子。

    搬家那天他只带了三个箱子。其中一个箱子里,装着那张纸。

    他把纸装进相框,摆在桌上。

    不是为了提醒自己。

    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二月十三日上午,他坐在桌前,把信放回相框。

    然后他打开电脑,翻到一份文件。

    文件是他回国以后做的第一件事。

    他把博尧寄到纽约的那只箱子,从头到尾拆了一遍。

    把里面九道验证的结构画成一张图。

    又把八年里能查到的公开资料,全部整理了一遍。

    整理完他写了一句话,写在文档最上面:

    这次我算的不是价。

    十点,有人敲门。

    是文嫂。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方先生。”

    “文嫂,进。”

    “我不进了。”她说,“我就问一句。”

    方牧把门开大了一点。

    “您问。”

    “你为什么回来。”文嫂说。

    屋里静了一下。

    方牧看着她。

    他本可以说很多话。

    他可以说因为博尧是他兄弟。

    可以说因为这事不平。

    可以说因为他闲着也是闲着。

    他一句都没说。

    他转身,从桌上把那个相框拿起来,递给她。

    “这是什么。”文嫂说。

    “一封信。”

    “谁写的。”

    “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方牧说,“二〇二〇年三月寄到我纽约的办公室。”

    文嫂把相框接过去。

    她不识多少字,但数字她认得。

    她看了很久。

    “这一行一行的,”她说,“是名字?”

    “是名字。”

    “多少人。”

    “四百个。”

    文嫂抬起头。

    “这些人怎么了。”

    “我把他们厂的价格算低了。”方牧说,“算低以后,买的人把厂关了。这四百个人丢了工作。”

    文嫂看着那张纸。

    她没说话。

    她把纸凑近了一点,用手指顺着第一行往下划,划了大概十行,停住了。

    “这个,”她说,“念什么。”

    方牧看了一眼。

    “赵德海。”

    “这个呢。”

    “李凤兰。”

    “这个。”

    “王有根。”

    文嫂念了三个名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念完她把相框还给他。

    “方先生。”

    “嗯。”

    “你不欠他们的。”她说。

    方牧愣住了。

    “什么。”

    “你算错了价,那是你的活。”文嫂说,“关厂的是买的人,不是你。”

    方牧看着她。

    “文嫂——”

    “你听我说完。”文嫂说,“我这八年,见过很多人替我说话。有个街道的姑娘,替我跑过三趟。有个记者,替我写过一篇稿子,写完没登出来。”

    她顿了一下。

    “他们都不欠我。”文嫂说,“可他们跑了,写了。我要是说他们欠我的,那就是我不讲理。”

    方牧没说话。

    “你也不欠他们的。”文嫂说,“你就是心里过不去。”

    文嫂走了以后,方牧坐在桌前,很久没动。

    他这五年里,想过很多次这件事。

    他想过辞职,想过赔偿,想过给那四百个人找活。

    他甚至想过给他们写信——可他不知道写给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的是:他其实不欠他们的。

    这个道理是刚才一个不识字的女人跟他讲的。

    用的是最笨的话。

    那天下午,方牧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张纸从相框里取出来,摊在桌上,从头读了一遍。

    四百个名字,他一个一个读。

    读到第一百三十七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是个女的名字,后面工龄那一栏写着:26。

    读完四百个,用了两个小时。

    读完以后,他把纸重新装回相框,摆在桌上。

    然后他打开电脑,把文档最上面那句话改了。

    原来写的是:这次我算的不是价。

    他改成:

    这次我要记住名字。

    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数字走到:

    83 : 11 : 42 : 08

    方牧坐在桌前,把相框往里推了推,让它靠着墙。

    他忽然想起博尧十九岁那年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在宿舍。

    方牧在算一道题,算了三遍都是错的。

    博尧在上铺看着他,说了一句:

    “你要是算不清,就把日子抄下来。”

    方牧当时说:“算什么账要抄日子。”

    博尧说:“算不清人的账。”

    方牧把台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窗外弄堂里有个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他躺下,闭上眼。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那四百个名字里,有一个他很眼熟。

    不是认识。

    是那个名字出现的次数。

    他数过那张表上姓王的有四十一个。

    姓李的有三十六个。

    姓张的有二十九个。

    他记住的还是数字。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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