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崩溃者的血手印 (第2/2页)
么沉重的东西在缓缓旋转,沉淀着数不清的轮廓。
“你……你不是陆演……你是……”
陆有财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叫,两只手死命抓向自己的脖子,铁链随之狂乱摇晃。他的指甲在喉管外皮上抓出道道血痕,仿佛要将自己的喉管抠出来透气。
恐惧压碎了他脑子里最后一根维持侥幸的神经。
这不是活人。
这是死透了又被塞回皮囊里的东西。
“我签!我画押!拿走!把这东西拿走啊!!”
陆有财发出凄厉至极的嚎叫,整个人扑倒在地上。铁椅被他带得翻倒,两道沉重的铁管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他没有去捡那个打翻的印泥盒。
他的右手狠狠拍在地上一滩王翠兰留下的焦黑血水里,烂肉、骨灰与黑红的脓水混成粘稠的浆液。他抓过散落在地的牛皮纸档案,将整个染满黑血的巴掌死死印在了供词的最末端。
啪!
一个清晰、扭曲、沾满腥臭焦血的完整手印,重重烙在了“蓄意谋杀并抛尸”的罪状条目上。
陆有财没有停手,他一边疯癫地用力按压,掌骨在地面上撞出咚咚的闷响,一边把头撞在水泥地面上。
砰!砰!砰!
前额的皮肉瞬间裂开,紫黑色的血水顺着鼻梁淌进嘴里,他浑然不觉,眼球向上翻起,口角挂着白沫:
“送我去铅矿!快把我关起来!送我去深层区!戴锁灵铐!别让他看着我!别让他看着我啊!!”
韩蒙眼中的机械齿轮转动了一圈,十字光标微缩,从陆有财身上移开。
他跨前一步,抬脚踩住陆有财还在抽搐的手背,弯下腰,两根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夹起那份沾满血迹的档案。目光在那道猩红发黑的血手印上停留了三秒,随后抬头看向依然安静站在一旁的陆演。
陆演身子微微一晃,脸色更加苍白,单手按着左胸,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一次咳嗽,他的喉咙里都会发出拉风箱般的干涩摩擦音。几点殷红的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溢出,滴落在病号服前襟上,把原本就肮脏的布料浸透了一小片。
“长官……我……我只是告诉他,弟弟还在等他回去。”
陆演抬起头,眼眶微红,满脸都是大病初愈的虚弱与无助。他的指骨死死抠着病号服的下摆,由于用力过度,指头泛出一层青白色。
“我没想逼死他……他毕竟养了我八年。”
记录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走上前迅速接过档案吹干墨迹。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黄铜材质的火漆印章,沾上融化的红蜡,重重压在陆有财的血手印右下方。
“韩裁决,物证闭环,犯人亲笔画押招供。第七工区弃尸杀人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可以定案封卷了。”
记录官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忍不住飘向陆演。
韩蒙没有立刻回应。
他拔出陷入木桌的佩刀,反手将长刀插回鞘中。
咔哒。
机括合拢的声音在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把陆有财押下去,戴上三重锁灵铐,直接送外城第三转运站,发配深层铅矿区,永不减刑。”
门外的两名全副武装的巡夜守卫立刻上前,铁靴踏地有声。他们粗暴地拖起烂泥一样的陆有财,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长音,往门外拽去。
陆有财的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血痕,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骨头的皮囊。当他被拖过陆演身侧时,整个人突然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双眼圆睁,死死瞪着陆演那张看似无辜的面孔。
他干瘪乌青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牙床渗血,在空气中微弱地吐出了两个含混不清的字音:
“红……莲……”
守卫一脚踹在陆有财后腰上,将他整个人踹出了大门。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撞拢,防爆锁扣自动落位,将外头渐行渐远的疯癫嘶吼彻底隔绝。
审讯室内重归安静。
记录官迅速收拾好桌上的文卷,低头行礼后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外间的观察窗。
韩蒙转过身,目光落在陆演身上。
陆演正低头扣着病号服最上方的扣子。但因为刚才弯腰幅度过大,左胸原本就粗糙的麻线缝合口被崩开了一条微小的细缝。
伤口边缘没有新鲜的肉芽,也没有任何组织液该有的粘连。那条被拉扯开的皮肤切口内侧,发黑的皮肉呈现出某种类似干燥腊肉的质地。
韩蒙的耳廓微动了一下。
机械义眼的焦距在一瞬间调整了三次,极细的微距透镜向外推伸了半毫米。
透过那条微小的皮肉裂缝,在距离陆演胸腔不到半寸的空腔里,韩蒙听到了声音。
那绝不是人类心脏搏动的噗通声。
没有血液泵入主动脉的撞击,没有瓣膜闭合的沉闷杂音。
那是一声极其细微、恒定、带着精密机械运转节奏的金属摩擦音。
嗒。
嗒。
某种由多组微型齿轮咬合驱动的发条空腔,正在那具干瘪的肋骨深处,按照某种冰冷的节律,缓缓旋转着。
韩蒙的手指重新搭回了腰间的刀柄上,皮手套在合金吞口上压出微弱的褶皱。
“你不是陆演。”韩蒙开口,声音压得很平。
陆演扣扣子的手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双手依旧停留在胸前,苍白的指尖按在那道裂开的缝合线边缘。过了两秒,他慢慢将最后一枚塑料扣子塞进变形的扣眼,指腹将外翻的布料抹平。
“韩裁决,档案上写着我的名字。”
陆演抬起眼,脸上的虚弱与惊惶如同水渍般褪得干干净净。他垂下双手,身子站得比方才直了一些,整个人立在重水混凝土冷硬的色调里,像是一截钉进地面的铁桩。
“第七工区贫民窟,丙字号居住证,编号七二零九。八岁被陆有财收养,工龄六年,于昨日晚间被剖胸弃尸于排污渠。”
陆演平静地复述着档案上的生平,语速均匀,字与字之间的停顿分毫不差。
“如果我不是陆演,现在躺在内城解剖台上的,又是谁?”
韩蒙没有回答。
他的大拇指顶开刀镡,长刀出鞘半寸,露出一线发蓝的钢刃。
“人类被挖了心脏,活不过两分钟。”韩蒙盯着他的左胸,“你的机械核心是从哪弄来的?上城区的工坊,还是黑市的遗物?”
“重要吗?”陆演反问。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姿态,甚至主动往前挪了半寸。鞋底踩在地上的煤灰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陆有财画了押,王翠兰被你烧成了灰。案子结了,你的功勋点到手了。内城的黑石审判所只需要一份没有瑕疵的供词,和一具送进铅矿等死的烂肉。”
陆演指了指桌上那摊还没干透的血迹。
“至于我胸膛里装的是心肌还是发条,对巡夜司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韩蒙看着他,机械义眼深处的暗红光标微微闪烁,最终定格在陆演的眉心。
空气压抑得有些发滞。
审讯室顶端的白炽灯管突然闪烁了两下,钨丝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昏黄的光线随之明灭。
半晌,韩蒙推刀入鞘。
咔哒。
机括咬合的脆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深层铅矿区的监工是我带出来的兵。”韩蒙转过身,向门口走去,“陆有财活不过三天。”
陆演立在原地,没有接话。
韩蒙的手按在门把手上,侧过头,左眼的肉眼微眯,右眼的机械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金属的冷芒:
“但在那之前,离内城远点。”
韩蒙拉开门,大步跨出审讯室,风衣带起的风灌进屋内,将桌角残留的半截红蜡吹灭。
“下一次我的刀要是拔出来,削掉的就不是供词,是你胸腔里的发条。”
铁门再次合拢。
门锁落下的脆响在四壁之间荡开。
陆演站在原地,直到门外沉重的铁靴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抬手,解开了病号服最上方的两颗扣子。
他将手伸进衣襟,苍白修长的手指顺着胸口那道崩开的麻线缝合口探了进去。
指尖穿过冰冷干燥的皮肉,没有血,只有一层半固化的黑色凝胶组织。在空荡荡的胸腔正中央,一枚拳头大小的暗青色多面体正在无声地咬合轮转。
齿轮表面刻满了极其微细的莲花形蚀刻纹路。
随着每一次极微小的旋转,一缕细微的青铜色烟雾在空腔内散开,迅速融入四肢百骸,维系着这具皮囊基本的体温与肌肉反应。
陆演收回手,将裂开的皮肉重新合拢。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枚记录官遗落的空印泥盒,随手扔进一旁的铁废料桶里。
“发条?”
陆演低声自语了一句,面无表情地扣好衣服,转身推开审讯室通往侧廊的窄门,走进了外头灰蒙蒙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