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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第十七章、龟壳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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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第十七章、龟壳底下 (第2/2页)

他会把韩德厚杀了。少帅。你听我说。你现在派人去南京。不要进军统局。不要惊动任何人。守在军统局后门。守在地下室的通风口。守在排气管道旁边。毛人凤审韩德厚。韩德厚会喊。会叫。会敲管道。你听见了。你就知道他在哪。”

    “戴笠。你怕毛人凤?”

    戴笠沉默了三秒钟。

    “我不是怕。我是不想让他赢。”

    五

    同一天。下午两点。南京。军统局本部。地下一层。暗室。

    韩德厚坐在水泥地上。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他靠着墙。墙是水泥的。凉的。湿的。墙上有水珠。他眯着眼。看着黑暗。暗室里没有灯。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黄的。细的。像一根线。他盯着那根线。盯了很久。他想起他儿子。想起韩志远。想起他趴在病床上。脸朝下。嘴里全是血。他活着。他赎了三年罪。他每天给张学良端茶。每天给张学良关门。他笑。他说话。他走路。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他在等。等他哥的名字被洗清。等毛人凤露出真面目。等张学良发现真相。他等到了。他等到了。

    他敲了敲地面。咚咚。咚咚。两声。他的手指头肿了。指甲劈了。敲在水泥地上。钻心疼。但他还是敲了。咚咚。咚咚。他听见了。排气管道里。有回音。从上面传下来的。很轻。但他听见了。有人在敲管道。咚咚。咚咚。两声。他笑了。嘴角往上翘。扯动了脸上的褶子。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赵四听见了。张学良知道了。戴笠知道了。有人知道他在哪。有人会来救他。

    六

    同一天。下午四点。北平。协和医院。特护病房。

    韩志远趴在病床上。右手攥着那颗假“五”。他攥了一整天。铜面被他攥得发烫。他盯着扣子上的“五”字。盯了一整天。他终于看出来了。那个字是“五”。不是“十”。他哥刻了一个“五”字。他看了三年。他以为是“十”。其实是“五”。他哥把真的“五”塞进他手心里。留给他。让他攥。让他以为是真的。但他哥骗了他。他哥把真的“十”藏起来了。藏在照相馆的暗格里。藏在他爹手里。

    门开了。张学良走进来。灰布棉袍。旧毡帽。帽檐压到眉毛。他走到病床前。蹲下来。看着韩志远的眼睛。韩志远的脸肿着。颧骨青了一块。嘴角裂着。后脑勺上还有一个包。但他笑着。嘴角往上翘着。像一条蜈蚣在爬。

    “少帅。我爹。他没事吧?”

    张学良攥着韩志远的手。韩志远的手在抖。他的手也在抖。

    “韩志远。赵四拿到了。真的‘十’。你爹刻的。留了四年。藏在暗格里。第三块砖。往下数第四行。从左往右第七块。”

    韩志远的眼睛湿了。

    “我爹。他刻的。他留了四年。他等一个人来拿。那个人。是第三只手。”

    “韩志远。你爹在毛人凤手里。毛人凤会审他。会打他。会逼他交出真的‘十’。但真的‘十’在赵四手里。在北平。在我手里。你爹交不出来。毛人凤会杀他。”

    韩志远攥紧了张学良的手。攥得指头关节发白。

    “少帅。救我爹。”

    张学良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下午。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

    “韩志远。你听我说。毛人凤抓了你爹。他要真的‘十’。但真的‘十’在我手里。你爹交不出来。毛人凤会杀他。但我们不能去救。去了。毛人凤就知道是我们。他会把你爹转移。他会把你爹杀了。他会把证据销毁。你听我说。赵四已经去了。他蹲在军统局后门。守在地下室的通风口。守在排气管道旁边。毛人凤审你爹。你爹会喊。会叫。会敲管道。赵四听见了。就知道他在哪。就知道了。我们就去救他。”

    韩志远的眼泪掉下来了。掉在枕头上。湿了一片。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淌到枕头上。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蹲在暗房里。红灯亮着。搪瓷盘里泡着相纸。他爹的手粗。手指头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爹刻字。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爹刻了一颗扣子。刻在暗格里。留给他的。让他活着。让他赎罪。让他找到第三只手。

    七

    同一天。下午六点。南京。戴笠办公室。

    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壶茶。没喝。茶凉了。他面前站着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礼帽。下巴上有疤。那个人站在门口。一只脚门里。一只脚门外。

    “韩德厚在暗室里。他在敲管道。咚咚。咚咚。赵四蹲在后门外。他听见了。张学良知道了。所有人都知道了。但谁都没动。谁都在等。等第四个人动。”

    戴笠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南京的下午。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

    “毛人凤呢?”

    “在办公室。他在等。等韩德厚开口。等韩德厚交出真的‘十’。但韩德厚不开口。毛人凤会杀他。他会在今晚杀他。用弹片。后脑勺。跟韩志远他哥一样。”

    戴笠的嘴唇白了。

    “今晚?”

    “今晚。”

    戴笠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蚯蚓。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北平。找张学良。快。”

    电话通了。张学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沉。像一夜没睡。

    “戴笠。什么事?”

    “少帅。毛人凤今晚要杀韩德厚。用弹片。后脑勺。跟韩志远他哥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戴笠以为张学良把电话砸了。

    “戴笠。你去救他。”

    “我不能去。”

    “为什么?”

    “我去了。毛人凤就知道是我。他会把韩德厚转移。他会把韩德厚杀了。少帅。你听我说。你现在派人去南京。不要进军统局。不要惊动任何人。守在军统局后门。守在地下室的通风口。守在排气管道旁边。毛人凤审韩德厚。韩德厚会喊。会叫。会敲管道。你听见了。你就知道他在哪。”

    “戴笠。你到底去不去?”

    戴笠沉默了三秒钟。

    “我去。”

    电话挂了。

    八

    同一天。晚上八点。南京。军统局本部。地下一层。暗室。

    韩德厚坐在水泥地上。手上戴着手铐。脚上戴着脚镣。他靠着墙。墙是水泥的。凉的。湿的。墙上有水珠。他眯着眼。看着黑暗。暗室里没有灯。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黄的。细的。像一根线。他盯着那根线。盯了很久。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瘦高个。戴眼镜。中山装的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毛人凤。他手里攥着一根铁棍。铁的。黑的。三尺长。他蹲下来。跟韩德厚平视。

    “韩德厚。真的‘十’在哪?”

    “不知道。”

    毛人凤举起铁棍。砸在韩德厚的左肩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韩德厚叫了一声。很短。他咬住牙。没叫第二声。

    “真的‘十’在哪?”

    “不知道。”

    毛人凤举起铁棍。砸在韩德厚的右肩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韩德厚叫了一声。更长。他咬住牙。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淌下来。

    “真的‘十’在哪?”

    “不知道。”

    毛人凤举起铁棍。砸在韩德厚的左腿上。咔嚓一声。骨头断了。韩德厚倒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冰凉的。他喘着气。嘴里全是血。他攥着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韩志远”。他刻的。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他刻了一颗扣子。刻在暗格里。留给他的。让他活着。让他赎罪。让他找到第三只手。

    他趴在地上。喘着气。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

    “毛人凤。你打死我。我也没真的‘十’。真的‘十’。在张学良手里。在赵四手里。在北平。你打死我。你也拿不到。”

    毛人凤站起来。把铁棍扔在地上。当啷一声。他看着韩德厚。看了三秒钟。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韩德厚。你不说。我也有办法。你儿子韩志远。在北平。协和医院。特护病房。左肩膀碎了。右肩膀碎了。左腿也碎了。三处骨折。他趴着。脸朝下。嘴里全是血。他活着。但他活不长。你不说。我杀了他。你说了。我让你活着。我让他活着。”

    韩德厚笑了。嘴角往上翘。扯动了脸上的褶子。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毛人凤。你杀吧。我儿子活着。你杀不了他。他手里有一颗扣子。真的‘十’。他哥留给他的。他攥了三年。他以为他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手心里有东西。有一颗扣子。真的‘十’。他哥留给他的。”

    毛人凤走了。门关上了。钥匙转了一圈。咔嚓。

    韩德厚一个人躺在暗室里。水泥地。凉的。他趴着。脸贴着地。嘴里全是血。他喘着气。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韩志远”。他刻的。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

    他敲了敲地面。咚咚。咚咚。两声。他听见了。排气管道里。有回音。从上面传下来的。很轻。但他听见了。有人在敲管道。咚咚。咚咚。两声。他笑了。嘴角往上翘。扯动了脸上的褶子。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九

    同一天。晚上十点。南京。军统局本部。后门。

    赵四蹲在后门对面的墙角里。他穿了一件黑布短褂。戴了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到眉毛。他蹲了十个小时了。从中午蹲到现在。他听见了。从地下室的排气管道里。传出来两声敲击。咚咚。咚咚。很轻。但他听见了。他记住了位置。地下二层。靠东墙。排气管道第三根。

    他站起来。腿麻了。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他走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军统局的后门。铁门关着。哨兵还在打盹。他转过身。往火车站方向走了。

    他要回北平。告诉少帅。韩德厚在哪儿。韩德厚还活着。韩德厚在等他。

    十

    同一天深夜。北平。铁狮子胡同。张学良公馆。书房。

    张学良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那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十”。旁边刻着“韩志远”。真的“十”。韩德厚刻的。留了四年。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北平的深夜。黑黢黢的。像一口锅底。他想起他爹。想起他爹拍他肩膀的时候。手很重。像一块铁。他爹说。“小六子。你记住。这世道。谁笑的最好看。谁就是最想杀你的人。”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南京。找戴笠。”

    电话通了。戴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少帅。什么事?”

    “戴笠。韩德厚在暗室里。他在敲管道。咚咚。咚咚。赵四听见了。他还活着。他还在等。”

    戴笠沉默了三秒钟。

    “少帅。您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救他。”

    “您不能去。您去了。毛人凤就知道是您。他会把韩德厚转移。他会把韩德厚杀了。他会把证据销毁。”

    “我不去。你去。”

    戴笠沉默了很久。长到张学良以为他挂了。

    “少帅。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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