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药是甜的 (第2/2页)
萝往罐里添了一味药,“药只认病,不认人。”
药熬好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芷萝把药汤滤进一只粗陶碗,深褐色的一碗,热气腾腾,她把碗递过来,苏砚伸手去接。
就在他接碗的那一瞬,她忽然从灶上摸起一只小罐,舀了一勺什么,搁进碗里,搅了搅。
蜂蜜,金黄色的一勺,在深褐色的药汤里化开,化出一圈温润的光。
苏砚愣住了。
他低头喝了一口,苦意先撞上来,撞得很正,是正正经经的苦药,可苦味走到一半,忽然发空,像一脚踩进了一层薄薄的雾里,还没落到实处,一缕甜就从舌根底下托了上来,把那片空稳稳接住。
侵蚀爬到两成六之后,他的舌头便时常这样,咸是隔的,苦是空的,五味里只有甜还是实的,一丝不减,他从未对人说过,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对谁说。
“药是苦的。”芷萝看着他把一碗药喝完,慢慢道,“但人心可以是甜的,我改变不了你体内的侵蚀,那是天底下的药都够不着的东西,但我可以让药不那么难喝。”
苏砚捧着空碗,很久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怕我?”他终于问。
“怕什么?”芷萝收拾着药罐,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怕一个会在篝火旁给凡人包扎伤口的人?”
苏砚抬起眼,她怎么会知道官道上的事。
“前几日谷里来了个求医的镖师,说起官道上有个背断剑的人,一剑杀了三头狼,然后跪在雪地里给死人刨坑,刨得满手血泥。”芷萝把罐盖合上,“气息是会说话的,你身上这股,又苦又旧,可它往凡人身上扑的时候,是暖的。”
苏砚在谷中住了三日。
三日里,芷萝没有问过他的姓名来历,没有问过那柄断剑,没有问过他腕上那根旧红绳,她只是每日清晨去溪边采药,午后熬药,入夜把一碗加了蜜的药汤搁在他面前,熬药的时候哼百草谣,哼到忘词的地方就自己瞎编,编得七零八落,自己先笑了。
谷中并非只有他一个病人,第二日来了个捂着腮帮子的猎户,第三日来了个抱着发热孩童的妇人,芷萝一视同仁,问诊、配药、收钱,诊金是随意的,猎户给了两只风干的野兔,妇人留下半袋粟米,还有个走方货郎,什么也给不出,就在谷里劈了一下午柴。
苏砚看着,忽然明白自己那个“三文钱一只糖人”的念头错在哪里,他原想着走时多留些银钱,这地方不兴这个,这地方的账,是用别的东西算的。
苏砚的灼痛一日轻过一日。
那些药治不了侵蚀,银纹还伏在肘弯,一道没少,可纹路与骨头之间那把烧钝的刀子,被一味一味的药汤泡软了,搁得不那么硌了。
他自己也松了下来,松得他自己都后知后觉:第一天,他坐在灶边,拇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眉心;第二天,那动作只剩偶尔一下;第三天,他抱着灰寂看灵芽在溪边踏出一路小花,看了一整个下午,手一直安安静静地搁在膝上。
第三夜,他睡着了。
没有枕着剑,没有靠着墙,没有留一线灵觉在外头,他就那么在石屋的草铺上睡沉了,睡得像一块沉到溪底的石头,三年来,这是第一次,北境的营房里没有过,荒原的夜里没有过,商人之战后的营地里也没有过—不握剑、不设防、不为任何一场战斗养神的睡眠。
半夜里芷萝起来添药,看见灶边睡着的人,看见他摊开的手掌和松下来的眉心,看见那只灰猫卧在他脚边、耳朵随着他的呼吸一伏一伏。
她放轻了手脚。
药王谷的规矩,药族传了不知多少代:治病,不问命。谁的命都是命,可医者手里只有药,没有命,问得多了,药就苦三分。她祖上传下这句话的时候,大约也见过许多像他这样的人—身上背着比命重的东西,走到谷里来,只为睡一个不问来历的觉。
第四日清晨,苏砚起身告辞。
芷萝没有挽留,她把三只小小的纸包递过来,纸包用七草绳上拆下来的草茎扎着,扎得整整齐齐。
“止疼的。”她指着第一包,“安神的。”第二包,“这个……”第三包在她指尖停了停,“是甜的,路上药汤喝不着了,含一粒,顶一阵。”
苏砚接过三包药,贴身收好,和那块魄晶、二十七块灵石放在一处。
“不用谢。”芷萝摆摆手,转身往灶边走,“记得加蜂蜜。”
苏砚走到谷口,回了一次头。
晨雾里,石屋的轮廓软软的,药罐上的白汽一缕一缕地升,升进满谷的青光里,灵芽卧在溪边,蹄子底下那朵眼睛一样的小花还开着,猫在他怀里,鹿在溪边,两个都朝着对方的方向望了一会儿。
谷外,北境的风雪还在等着他,倒计时还在走,墟兽的线还没有断,烬山上还空着一行无字的碑。
可他袖袋里多了一包甜的药。
苏砚紧了紧衣领,走进风雪里,舌尖上那一点残留的蜜意,很久很久,都没有散。
「药王谷·医者诫」
“药可医身,不可医心,然医者之温言软语,本身就是一味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