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06章 你到底还想不想要这个家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106章 你到底还想不想要这个家 (第2/2页)

些低矮的房屋和渐渐亮起来的灯火像一幅被拉远的旧画。远处山脊线上的最后一线光正在收拢,像是有人在天边慢慢关上了一扇门。

    第二站是更远的黄泥沟村。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村道上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

    林默让车停在村口,自己打着手电筒沿着村道走了一段,看到路边堆着几堆未完工的建筑材料,钢筋锈迹斑斑,水泥袋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结成了一块一块的硬壳。

    旁边一户人家的门开着,一个穿着旧棉袄的老头正坐在门槛上剥花生。

    林默蹲下来跟他聊了十几分钟。老头说村里去年说要修一条排水渠,工程队来挖了两天就走了,再没回来过,后来才知道上面拨的钱被挪去干别的了。

    林默听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赵永年说了第三句:“黄泥沟村那条排水渠的事,查一下经费去向。”

    那一夜他们没有回城,在途中一个镇上的小旅馆住了下来。

    条件简陋,床单洗得发白,卫生间的水压不稳,洗澡水忽冷忽热。林默没有挑剔,洗了把脸就在床沿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当天看到的情况一条一条记下来。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一直暗着。从出发到现在,他一个电话都没接。

    第二天他们去了第三个镇子。第三天又跑了两个村。

    每到一处,林默都蹲下来跟老百姓聊天,问路况、问饮水、问学校的条件、问村里的卫生室有没有药。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赵永年的笔记本上记满了人名、地名、事由和备注,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而凌北市那边,秦家已经彻底乱了套。

    老三秦建国在第三天上午亲自跑到市政府门口想找他哥,被门卫拦住了。

    门卫说市长不在办公室,出差了。秦建国不信,在大门口站了快两个小时,晒得满头是汗,又给老太太打了三个电话让她再想想办法。

    老二秦建军还在治安局里关着,刘兰哭了好几回,说托了关系去问,那边回话是“案件正在侦办中,请家属耐心等待”。刘兰急得直跺脚,说“耐心等待个屁,人都关进去了,等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赵玉芬也坐不住了。秦绍文不接电话,她只能去找老太太,两人面对面坐了一个下午,说了不到十句话。

    老太太坐在藤椅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眼窝比前几天深了一圈。赵玉芬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沙发垫的边角,嘴唇抿得发白。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谁也没有开口提那个名字。茶几上那杯茶早就凉透了,谁也没有去动。

    那些以前靠着秦绍文关系吃饭的亲戚们,每天轮流往老太太家跑,有人带着水果,有人空着手,都是来问同一件事。

    “老大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你帮我打个电话行不行?”“我那边真的撑不住了。”

    老太太的手机从早响到晚,她后来干脆调成了静音,翻面扣在茶几上。但那屏幕还是会亮,一条接一条地亮,像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敲门,而她坐在屋里,门锁着,灯关着,谁也不想见。

    到了第四天,老太太终于拿起手机,给秦绍文发了一条短信。

    她打字慢,用了好几分钟,一行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八个字:“你到底还想不想要这个家。”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她慢慢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藤椅里,闭上了眼睛。

    而另一边,林默看到这条手机却笑了。

    不好意思,他是真不想要了。

    林默在乡镇跑了五天,笔记本写满了大半个本子。

    第五天傍晚回到市里的时候,他没有回秦家,也没有去顾瑶那里,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信访局门口。

    这会信访局的门已经关了,值班室还亮着灯。

    林默走上前敲了敲窗户,值班人员探头出来一看是市长,整个人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开了门。

    以前秦绍文来视察过,所以信访局的人都认识市长。

    林默没有多解释,径直走进信访局那间堆满档案盒的接待室,让值班人员把近半年受理但尚未办结的信访件全部搬出来,还特意叮嘱不要通知其他人。

    他特意晚上来,就是为了看到最真实的一面,免得有人在里面搞鬼。

    值班人员硬着头皮抱了三摞档案盒放在桌上,不敢有什么小动作。

    林默坐下来,打开体质增幅,一本一本翻过去。

    他先翻到的是几份拆迁补偿纠纷,然后是土地承包争议,再往下是一堆邻里矛盾调解。

    这些东西虽然琐碎,但至少还有人在走流程、有人在处理。

    林默翻得很快,把那些需要转办或者督办的分门别类放好。

    翻到第二摞中间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已经磨得发毛,封面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杨德福案·信访复核申请”几个字,笔迹潦草,一看就不是正规公文格式,更像是有人自己写好贴上去的。

    档案袋底部有几块深色的水渍痕迹,纸张在潮湿的环境里放了太久,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发黄。

    林默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沓手写的材料,纸张有大有小,有信纸、有作业本纸,甚至还有一张裁得不太齐的香烟盒纸背面也写了字,蓝色圆珠笔、黑色水笔、铅笔混着用。

    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纸面上留着一道道凹痕。

    最上面一封申诉信是用练习本纸写的,纸页上还残留着几道被橡皮擦过的痕迹,像是写过又改了几次。

    林默从第一页开始往下看,越看眉头越紧。

    平桥镇,2009年冬天。

    村里一个独居老人在自家院子里被人用钝器击打头部致死。

    治安局立案侦查,为了尽快破案、应对上面的年度考核指标,办案压力层层传导下来。

    侦查初期线索少得可怜。案发地偏僻,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看见案发经过,走访了几十户人家也没问出什么名堂来。

    局长拍了桌子,说“年底之前必须拿下”,底下的人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拱。

    办案民警重新梳理了走访记录,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潦草的字迹,最后注意到一条不起眼的线索,有人看见杨德福在案发前几天去找过那个老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来走了,具体说了什么、待了多久,没人留意。

    就是这条线索,成了当时唯一的突破口。

    杨德福三十五岁,智力有些问题,村里人都说他“脑子不太灵光”,说话慢半拍,平时靠帮人干点零活过活,不偷不抢,谁家丢东西都不会怀疑到他头上。但治安局查了一圈没有别的嫌疑人,就把杨德福列为主攻对象。

    理由很简单,他去找过老人,而且他“脑子不好使”,这种人最好突破。

    审讯的时候上了“手段”,连续审了十几个小时,不让睡觉、不让喝水,办案的人轮番上阵反复问同一句话,“是不是你干的?”还诱导他说“承认了就轻判,不承认就重判”。

    杨德福根本搞不清楚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被问得晕头转向,最后稀里糊涂地在笔录上按了手印,认了罪。

    可他连凶器长什么样都说不清楚。

    问他用什么东西砸的,他一会儿说“棍子”,一会儿说“石头”,一会儿说“锄头”,每次说的都不一样,同一个问题被问了七八遍,答案没有一次重合过。

    现场采集到的物证和杨德福之间也没有任何能匹配上的直接证据,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目击证人证明他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

    那条“他去找过老人”的线索,充其量只能证明他去过那户人家门口,跟杀人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整份卷宗里唯一的“证据”就是杨德福那份前言不搭后语的口供,再加上那条本来就站不住脚的线索,以及几份办案人员自己写的、互相印证的情况说明。

    就凭这些东西,法院判了杨德福故意杀人罪,十五年有期徒刑。

    案子判了之后,杨德福的哥哥杨德明一直在替他申诉。

    杨德明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初中没毕业,写东西也费劲,但他跑遍了能跑的地方。

    他找到了一户人家的证词,案发当天下午,杨德福在他家帮忙修屋顶,从下午两点一直干到天黑,那户人家一家三口都能作证。

    他还找到了镇上一个卖豆腐的小贩,说那天傍晚在村口见过一个陌生男人骑着摩托车往案发现场方向去,身形跟杨德福完全不一样。

    这些材料杨德明一式三份,一份寄给了法院,一份寄给了检察院,一份寄到了市信访局。

    法院的回复是“申诉理由不充分,不足以启动再审”。检察院的回复是“该案已生效判决,建议通过审判监督程序申请”。只有信访局这边把材料收了进来,登记编号,然后塞进了档案盒里。

    这一塞就是两年多。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