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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七章 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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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少年郎 第七章 风波 (第1/2页)

    赵家寿宴的帖子,是第三天清早送到明德堂的。

    送帖的是个穿青缎袍子的管家,礼数周全,隔着门槛规规矩矩鞠了三个躬,双手把大红描金的帖子举过头顶,说自家老爷仰慕温先生大名,想请先生赏脸赴明日寿宴,替赵府添一分文气。

    帖子后面还缀着一行小字:久闻明德堂有教无类,若先生肯带几位学生同来,赵府上下蓬荜生辉。

    石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排场,搓着手问温夫子去不去。

    钱宝已经把帖子上的字念了三遍,眼睛亮晶晶的:“温先生,赵家请我们呢。听说赵老爷做寿,金马街要摆一百桌,连剑河对岸的人都来。”

    温夫子坐在案后,正用一截枯枝剔灯花,闻言头也不抬:“一百桌,吃得完么?”

    钱宝讪讪:“那……先生是不去?”

    “去。”

    温夫子把枯枝丢进火盆,“帖子都送到明德堂门口了,不去,倒显得我们读书人没礼数。《礼记》上说,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他赵家敬的是‘先生’两个字,我接的也是‘先生’两个字,该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张山峰身上:“小山峰,你也去。”

    张山峰正蹲在门槛边整理药篓,闻言愣了一下:“先生,我……”

    “你是我明德堂的学生。”

    温夫子平平淡淡一句话,却像秤砣一样压下来,“学生去给长辈贺寿,天经地义。怎么,你怕见生人?”

    张山峰垂下眼。

    他想起唐老头的话——少往金马街那边凑。

    可这话他没法跟温夫子说,只得低低应了声:“是。”

    温夫子看了他片刻,忽然又开口:“小山峰,你可知为师为何答应这桩事?”

    张山峰摇头。

    温夫子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是“礼”字。

    写完,搁笔:“礼这个东西,看着是给人行礼,其实是给自己立规矩。你今日能对一桌酒席讲礼,他日才能对天下讲理。赵家请的是一顿饭,我教的是两个字——立身。”

    他说完,自己又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话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说得太重,摆摆手:“罢了,明日你只管跟着为师,该吃吃,该喝喝。”

    钱宝在旁插嘴:“先生,那我呢?我去了管他赵家讨十两赏银,看他们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

    石头扯他袖子:“你少说两句。”

    钱宝一梗脖子:“我怎么不能说?上回赵承业在巷子里欺负张山峰的事,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好了。”

    温夫子道,“明日进了赵家的门,都给我记住一条——手放规矩,嘴放干净。读书人的体面,不在嗓门大,在骨头硬。”

    ————

    傍晚,张山峰回到桃花巷。

    唐老头照旧蹲在门槛上,只是今天没喝酒,怀里抱着那个缺了口的酒葫芦,眯着眼看天边的晚霞。

    “回来了?”

    唐老头问。

    “嗯。”

    张山峰把药篓放下,想了想,还是说了,“明儿赵家做寿,温先生让我也去。”

    唐老头“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半晌,他忽然慢悠悠开口:“明儿我也去。”

    张山峰愣住了:“您去做什么?”

    “去讨碗寿酒喝。”

    唐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人家做寿,请了满镇的人,独独不请我老头子。这不对。有人请,就得有人喝;有人喝,才算寿。我这张老脸,值一碗寿酒。”

    张山峰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唐老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补了一句:“你记住,进了赵家的门,别人敬你酒,你就喝;别人递你刀,你就接。泥菩萨过河,靠的不是躲,是自己沉得住。”

    泥菩萨。

    张山峰心头一跳,想起老庙祝那天的话——泥菩萨,也是有火气的。

    他低声问:“唐爷爷,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唐老头把酒葫芦举到嘴边,又放下,望着远处剑河的方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知道得不多。就知道这镇上的水,快浑了。水浑了,就要有人摸鱼。有人摸鱼,就得有人看岸。”

    “看岸的人是谁?”

    “看岸的人,喝自己的酒,守自己的地。”

    唐老头说这话时,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转瞬即逝,“行了,做饭去。明儿去赵家吃好的,今儿省一顿。”

    夜里,张山峰又做梦了。

    那座看不清的山,又出现在梦里。

    这一次,山门裂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不是光,也不是暗,而是一双眼睛——温温的,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渊水。

    那眼睛看着他,像是看了很久很久,又像是刚刚才醒。

    他猛地惊醒,发现手心全是汗。

    他摊开手掌,借着月光看——掌心那道打小就有的、像叶脉一样的淡纹,隐隐有些发烫。

    他盯着那道纹看了很久,又慢慢攥紧了拳头。

    ————

    次日,赵府寿宴。

    张山峰这辈子头一回进这样的大宅子。

    金马街的绸缎庄他只是远远望过,门脸就气派;等真正踏进赵府,才发现里面更是另一重天地。

    回廊九转,假山叠翠,廊下挂着一排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烫金的“寿”字。

    正堂摆开几十张八仙桌,桌上青瓷碗碟、银箸玉杯,流水一样往上端菜。

    宾客如云,锦衣华服,把张山峰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衬得像一滴墨水掉进了一池锦鲤。

    他跟在温夫子身后,目不斜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唐老头的话——水快浑了。

    赵鹤年亲自迎到二门。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富商,笑得一团和气,见了温夫子,眼睛先是一亮,抢上两步,深深一揖:“温先生大驾光临,赵某蓬荜生辉!当年在京城,赵某就曾远远瞻仰过先生的风采,只恨无缘识荆,今日总算得偿所愿了!”

    温夫子还了一礼,淡淡道:“赵老爷客气了。老夫早已是山野之人,当不得‘风采’二字。”

    “先生说的哪里话!”

    赵鹤年热情得过了分,亲自引路,把温夫子往上首请,嘴里不停,“先生是当过大学士的人,屈尊到赵某这穷乡僻壤来,是给赵某祖坟上添光……”

    张山峰听着,总觉得这位赵老爷的话,每一句都像抹了蜜,可蜜底下,藏着点别的味儿。

    他说不上来。

    落座之后,宾客陆续到齐。

    张山峰远远看见回春堂的王掌柜也在座,冲他微微点头,又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像是:别惹事。

    王掌柜今天穿得簇新,脸色却不太好看。

    还有个熟悉的身影,缩在角落一张桌子后头,正是孙清安。

    小道士今天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正襟危坐,可那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房梁,活像屁股底下坐了针毡。

    张山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孙道长也来了?”

    孙清安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压低声音,苦着脸道:“别提了。赵家请贫道来择吉时开宴,贫道本来不想来——可那天在巷口被赵承业一堵,贫道要是敢说不来,他非得砸了贫道的卦摊不可。”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小兄弟,贫道跟你说句实在话。贫道昨夜起了一卦……”

    “什么卦?”

    “大凶。”

    孙清安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哆嗦,“贫道学艺不精,只算出今日这赵府要出事,算不出出什么事。贫道今日出门前,把道袍里外翻了三遍,就恨不能把自己缝在屋里……”

    他越说越心虚,末了又自我安慰:“不过也许是我多心了。我孙清安在龙虎山好歹也是挂了号的,兴许是昨天酒喝多了,手抖,卦没算准。对,一定是这样。”

    张山峰想起那天在卦摊上,孙清安摸到他命数时的神色,没有接话。

    他抬头,正好对上孙清安的目光。

    小道士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移开眼,干笑道:“小兄弟,今日这宴席,你……你少喝酒。”

    “我省得。”

    正午吉时,寿宴开席。

    赵鹤年先说了几句场面话,敬了天地,又敬了各位宾客。

    赵承业一身锦袍,摇着折扇,跟在父亲身后挨桌敬酒,走到明德堂这一桌时,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张山峰,先是皱了皱眉,随即咧嘴一笑:“哟,我当是谁。这不是桃花巷那个……捡破烂的嘛。怎么,明德堂如今连这种人也收了?温先生,您这‘有教无类’,可真是‘类’得够宽的。”

    桌上霎时静了。

    钱宝脸一沉,就要拍桌子,被石头死死按住。

    温夫子端着一杯茶,看也没看他:“赵二公子此言差矣。老夫收学生,向来只问一件事——他读不读得进书。至于家世门第,那是赵老爷操心的买卖,不是老夫的学问。”

    这话绵里藏针。

    赵承业脸色僵了僵,正要发作,赵鹤年已经沉下脸,低喝道:“承业!来者是客,你这是什么规矩?给温先生赔罪!”

    赵承业在父亲面前不敢放肆,悻悻地拱了拱手,丢下一句“学生失言”,转身走了。

    走时却故意拿折扇在张山峰面前一晃,压低声音:“小子,别得意。今儿这宴,有你好瞧的。”

    张山峰垂着眼,没有答话。

    指节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

    石头小声问他:“你得罪过他?”

    “没有。”

    张山峰道,“是他看我不顺眼。”

    钱宝哼了一声:“这种人,就是欠收拾。温先生一句话就把他噎回去了,他倒记恨到你头上,真没出息。”

    ————

    酒过三巡,到了献礼的环节。

    宾客们轮流上前,把贺礼送到赵鹤年面前。

    有送金玉的,有送字画的,有送山珍海味的,赵鹤年都笑眯眯地收下,一一道谢。

    轮到赵承业,他端着个锦盒,大摇大摆走上前,先朝满堂宾客一拱手,才高声道:“父亲!孩儿这几月遍访深山,总算寻得一株宝贝,特为父亲泡制药酒,祝父亲福寿绵长!”

    满堂宾客都伸长脖子。

    赵承业打开锦盒——盒底铺着红绒,绒上躺着一株草。

    那草叶片只有铜钱大小,边缘镶着一圈若有若无的金纹,根须完整,被湿棉包着,保存得极仔细。

    张山峰的目光,在那株草上定住了。

    他认得这草。

    这就是他在飞瀑崖壁下的岩缝里见过的那一株——叶片大小、金纹走向,一模一样。

    只是眼前这一株,叶尖微微发蔫,根须虽完整,却少了崖缝里那种“活”的气象,像是被强行拔离了土地。

    他想起唐老头的话:山里的东西,来得太早的,往往不是给人准备的。

    满堂宾客哪认得这是什么草,只看见金纹灿烂,纷纷称奇。

    赵鹤年也露出笑意,正要伸手去接,忽听一个声音淡淡道:“赵二公子,这株草,你从哪里采的?”

    开口的是温夫子。

    他不知何时已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株草上,神情平静,眼神却幽深了几分。

    赵承业一愣:“自然是山里采的。怎么,温先生也懂药材?”

    “略懂。”

    温夫子道,“老夫当年在京城翰林,曾于秘阁见过一卷残本,名唤《龙渊拾遗》。

    书中所记,有一种草,生于地气极盛之处,十年一芽,百年一叶。叶有金纹,根如龙须,名唤‘蛰龙涎’——是龙蛰于渊时,山腹灵机外泄,凝于草木之上而成。”

    他顿了顿:“此草生时极柔,采时极险。未至其时而生,是谓早产;未至其时而采,气机已泄——非福,乃祸。”

    满堂哗然。

    赵鹤年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赵承业强撑着笑道:“温先生说笑了。什么龙不龙的,这不过是一株稀罕点的草药罢了。”

    “老夫是不是说笑,赵二公子心里清楚。”

    温夫子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都砸在人心上,“老子有言: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这草生于至柔之地,藏的是至刚之性。强采之人,如以手探渊——渊中有物,自有反噬。”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时,目光轻轻扫过赵承业,又扫过赵鹤年。

    赵鹤年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张山峰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赵承业今日为什么处处针对他,明白了那三两银子的悬赏为什么一路看涨——赵家要的,从来不是这株草,而是这株草背后那个地方。

    那个飞瀑之下、岩缝深处、有温热气流缓缓往外吐的地方。

    他想起了王掌柜的叮嘱:这东西,见光早了不是好事。

    王掌柜在邻桌,脸色已经白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承业。”

    赵鹤年开口了,声音仍是和气的,却带了一分不容置疑,“把东西收好。温先生说得对,此物不凡,莫要声张。”

    赵承业不甘心,还想说什么,赵鹤年已经转头招呼宾客:“来来来,诸位请酒!小儿不懂事,让大家见笑了!”

    宴席重又热闹起来。

    张山峰却觉得,满堂的喧哗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绷紧,像一根拉到极处的弦。

    ————

    果然,没等散席,那根弦就断了。

    赵承业端着酒杯,带着两个跟班,径直走到明德堂这一桌,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山峰:“小子,你出来,爷有话问你。”

    钱宝霍地站起来:“赵承业,你别欺人太甚!”

    赵承业看也不看他,只盯着张山峰:“那天,有人看见你在飞瀑崖壁下转悠。那株草,你也看见了吧?我爹的赏银,从一两涨到三两——怎么,嫌少?”

    “我没采。”

    张山峰道。

    “你没采,可你看见了。”

    赵承业笑得阴恻恻的,“告诉爷,那地方在哪儿,三两银子,一分不少你的。”

    张山峰垂着眼:“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放屁!”

    赵承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一个捡破烂的小杂种,跟爷耍心眼?你信不信爷今天让你横着出去?”

    “赵二公子。”

    温夫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松开他。”

    赵承业手上顿了顿,却没松:“温先生,这是我赵家的事,与您无关。您教您的书,管不着我赵家讨债。”

    “他是老夫的学生。”

    温夫子道,“学生的事,就是老夫的事。”

    赵承业嗤笑一声:“那好啊——温先生,您是要护着这个小杂种到底了?行,来人!”

    他一声吆喝,人群里走出个精壮的汉子。

    那人三十来岁,虎背熊腰,手上缠着牛筋护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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