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虎步 (第1/2页)
罗弘信最先发现的,是程公佐後方那片忽然扬起的尘土。
他方才一直在看南面的步军,听完军使禀报,又命人把软凳往前搬了几步。
两只脚肿得不能放平,他只能坐着,将脚跟抵在一块包着毡子的木头上。
王熔就在旁边,正问一名成德军吏,新添上去的三千人有没有抵达程字大旗。
直到有人大喊明骑出垒,二人才一齐向西南望去。
尘土里,先露出几面窄长的骑旗,随後便是一片起伏的马头。
来得非常快,直接就杀向了那些成德兵。
肉眼可见的,那三千成德兵在崩溃。
旁边,王熔的脸色一片铁青,不断下令,让附近的成德军上去,围杀明军骑军。
而很快,那边的成德兵就崩溃了,然後那些明军一路向南追杀,而起初罗弘信还以为,这支骑兵在歼灭了成德的援兵後,会转向程公佐的侧翼。
可他盯了片刻,越看越不对,只见那些骑士再次出现,已经是向北而来,在又击溃了一队魏博甲士後,马头直指自己所在的位置。
「拦住他们!」
王熔先喊了出来。
牙兵们纷纷上马,罗弘信扶着凳边站起来,一只脚刚放到地上,脚背便疼得发麻,只得又靠住扶他的牙兵。
从这里到桥头前砦,还隔着一段晒场。
那座前砦是昨夜添筑的,护住石桥南口,车障後面有一条浅沟,足以挡住疾驰而来的马。
可两王为了给前军壮声势,已经带着旗队出了前砦,现在夹在前军与砦门之间。
罗弘信看得清楚,真正能够立即迎敌的,只有周围这些牙骑。
其余的兵散在桥头、桥北大营和步阵两侧,兵数虽多,却都不是一时能赶来的。
於是,他一把扯住牙将柴允成的衣袖,朝西南指去:
「你领前队挡住,贺延佑去催东面的骑军回来!」
柴允成应了一声,右脚踩镫,翻身上马,随後夹马便冲了上去。
两百余牙骑相继迎了出去。
这些都是魏博的老武人,家中多有庄田,在军中又领厚饷,平日往两王跟前一站,没人敢轻慢。
此刻听见大王亲口点将,倒也没有退缩,纷纷举槊,迎着远处的明骑冲过去。
王熔仍嫌不够,接连叫过三个军吏,让他们各自去催:
「桥北的甲士,立刻过来!不用列阵,都先过桥!」
「还有苏汉衡,叫他回来护驾!」
第一名传令牙兵才刚离开,罗弘信又把第二名叫住,要求他告诉苏汉衡,留下能压制战场的骑军,其余赶紧向北。
此时若把东面的骑兵全抽回来,那之前好不容易取得的优势,就却都放弃了。
人家只是虚晃一下,自己就把招都用了,他还没有怕死到这个地步。
可王熔的军令尚未送出,一名守桥军将就从後面赶到,说桥北正有四十多辆车过来,车上装着给前军补发的箭、乾粮和备用槊杆。
後队步卒被车队堵住,已有人下到沟里绕行,可披甲武士却被堵住了。
王熔一听便骂是猪脑子,直接将车推下桥不就行了,还要先来传问一下?无论如何,先放甲兵过桥。
那军将脸色一白,试图解释,罗弘信却拦住了他:
「桥北就地卸车,放到道边去,莫往桥沟里推!」
他在魏博领兵多年,晓得他们後面那个土沟石桥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通道,那紧急时才能通过几人?反而是那段乾涸的桥沟,却可以直接翻过,方便大军过。
虽然北军主要部队都已经到了桥南,但万一要撤退呢?一旦那些大车把沟给堵住了,後面部队想撤都撤不动。
守桥军将也是个知道厉害的,晓得魏王说的才是正道,於是应声返回。
那边,王熔已经不肯再往南看了,只不断问左右,砦门到底打开了没有。
罗弘信内心不屑,这小儿辈平日一副模样,到了见真章了,又是一副孬样,也不晓得像谁。
他没理会王熔,而是继续调度附近的兵马。
这时候,只能让哨马挨个去喊,因为一旦鸣金,前面作战的魏博军就全都完了。
……
柴允成带着魏博牙骑很快拦住了明军。
他远远看到了那顶显眼的金兜鍪,然後带着部队向右偏,想从明骑行进的侧面撞进去,把後面跟来的骑队截住。
这一手做得很老到,可明军後面还有刘信。
罗弘信一直在伞盖下死盯着前方战场,然後就见一面飞虎军旗从前队後方移出,紧跟着,百余骑突然斜切过来,便与柴允成他们撞在了一起。
瞬间,尘土飞扬,原先还能看清的局势一下晦暗不清。
忽然,罗弘信便看到柴允成的旗帜晃了两下,猛地矮了下去,大惊:
「允成!」
可在他看不到的前方战场,柴允成的执旗此刻正死死搂着旗杆,正从马背上往下滑,柴允成伸手去扶他,迎面忽然探来一条马槊,正扎在他的右腋。
柴允成整个人便歪了下去,马却仍向前跑,而他的腿依旧挂在鞍边,整个人被拖得血肉模糊。
等尘埃落尽,之前那面飞虎旗犹在,旗下数十骑士手持横刀和铁鐧,已经与那金兜鍪并驾齐驱。
这下,连魏王牙纛边的牙兵也乱了。
他们在各自队将、牙将的带领下,在王驾之前列阵。
而在一片紧张混乱中,罗弘信听见有人叫他上车,接着,又有人扯住了他的手臂。
是罗绍威。
「父王,先进砦!」
罗绍威带着两个牙兵,把他从软凳旁架起,那边,王熔的牙兵则早已牵马过来,扶着赵王上鞍。
片刻後,二王的旗队随之向桥头移动。
执纛武士架着马车,一路颠颠簸簸,绑在车上的魏王大纛左右摇晃,围在周围的军吏也跟着往後跑。
罗弘信想让大旗先留在原地,嘴还没有张开,迎面便射来几支箭。
一支打在车帮上,另一支穿过一名牙兵的手背,钉进了他自己的肩头。
那人扔下兵器,抱住胳膊大叫起来。
罗绍威不再等,把父亲扶上轻车,自己攀在车後,催驭手快走。
此刻,罗弘信站在车板上,只觉脚底一阵钻心的疼,握着扶手的两只手全绷出了青筋。
他仍回头向外看。
王熔已经到了前砦入口,几个守门兵正推开车障,一面招呼赵王入内,一面把更多甲士赶出去。
不过百余步的退路,却像是大败了一般。
等魏王的车也进了前砦,罗弘信立刻让人停下。
他坐在车上,把手中的马鞭重重敲向车帮:
「旗就在这里立住!再往後退,战场就要崩了!」
护旗武士赶忙在门侧站定,魏王牙纛重新竖了起来。
门外,留在後面断後的几队牙兵仍在死战,砦里的弩手已爬上土堆,伸出弩臂,向扑来的明军骑士发射。
不远处的道路也挤满了北军,这些紧急赶来的步卒连队列都来不及整,便向明军骑士包去。
更远处,东面的骑队终於掉转方向,一面面骑旗正从烟尘里向这边靠来。
王熔进砦以後没有下马,见状,才终於把身体坐直一些,涨红脸,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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