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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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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57章 归途 (第2/2页)

筠入堂。

    入席,各自落座。

    李筠一眼就盯住了案上那盘猪头肉,伸出筷子一戳,摇头不已。

    「卖相就不成,潞州长子县的猪头肉才叫一绝,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长子猪头肉再好,你往後镇守云州,也难得吃几回了。」

    李筠抬眼看来,问道:「听你这话,云州,你是当真要交割於我?」

    萧弈笑问道:「不然呢?」

    「那我也说句实在的。」李筠夹了一筷子的猪头肉,停下动作,沉吟道:「沿途流言,真假难辨,我心里不是没打过鼓。」

    他盯着萧弈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有人说你私引胡骑,蓄意造反,真的假的?」

    堂上似乎安静了些,侍者连呼吸都放轻了。

    萧弈却没辩解。

    他被造谣、被刺杀,如今却成了他主动造反,一般而言,这满肚的怨气恨不得一吐为快,教天下人知道。

    但,他更清楚,剖白喊冤反而落了下乘。

    争天下,委屈有何用?

    哪个人会因他委屈而高看他一眼。

    因此,萧弈只是缓缓把酒杯搁下,迎着李筠的目光,带着威严的语气,反问了一句。

    「若我已起兵,今以天子之尊复授你为大同军节度使,这杯酒,你还喝吗?」

    李筠一怔。

    堂上更静,落针可闻。

    那筷子间夹着的一块猪头肉「啪」地落回盘中,油星飞溅。

    李筠浑然不觉,嘴唇抖动,欲言又止。

    死寂持续了片刻。

    萧弈忽展颜而笑,显出他最俊朗的笑容。

    「哈哈,一句戏言,李兄何至於此?」

    那威严之气顿时消敛,堂中众人似都恢复了呼吸。

    李筠僵笑两声,不敢再质问,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萧弈。

    一席酒,再不涉朝堂半句。

    等到两日後云州诸事交割完毕,萧弈率大军启程,李筠送出城外十里,说的也无非是些云州民政、降卒去留、边关互市。

    萧弈心里,遂再无一丝忠臣含冤之怨,一切对他的攻击,都成了使他强大的一部分。

    大军凯旋而南。

    其中,大同军精锐编入行伍,高勋率部随行;赵普、曹彬以槛车监押;另一路青幕囚车里则是耶律璟,被塞了嘴,闷闷地咒骂;耶律屋质与耶律贤率着契丹重臣随行;耶律观音的五千胡骑列於两侧。

    腊月下旬,穿过连绵的勾注山。

    雁门关到了。

    山脊长城一线,关楼覆雪而立。

    地利门下,李昉已候了小半个时辰。

    鹤氅落满了雪,清俊的面庞冻得发白,鼻尖通红,却不改端方气质。

    萧弈一见他,脸上便有了笑意。

    塞外征战,时隔大半年再见这个朋友、心腹,连日绷紧的那根弦终是松了一线。

    「王上黑瘦了些。」

    「能活着回来,已是侥幸啊。」

    进了关署,难得解了沉重的盔甲。

    两人围着火盆坐定,热汤下肚,萧弈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李昉端详他的脸,也是笑了笑,许久无言。

    「明远兄,我一路复盘,发现我一直看漏了一个人。」

    「谁?」

    「张永德。」

    萧弈摩挲着手中的汤碗,喃喃道:「我该是小看他了。」

    「我确有些奇怪,王上素来对张永德不甚重视。」李昉道:「殿前都点检,天下最精锐的兵马握在他手里,此人外表温厚,文武双全,风雅有度,朝野称贤,越是沉稳,城府也越深。哦,他娶先帝第四女,而郭五娘子倾心於王上,世人一惯是把他与王上并列的,常称「双杰」「两驸马」,而王上似乎对他不以为意?」

    这些,萧弈虽听说过,确实也没往心里去。

    以往在他心中,张永德不过是个小角色罢了。

    「一直以来,我太关注赵匡胤了。」

    萧弈放下了手中的汤碗,把目光移到火盆上的酒壶上,缓缓道:「在幽州布置残碑谶语、授意高勋杀我、派李继勋到望云川试探行刺,很可能都出自张永德的授意。」

    李昉道:「官家为了制衡王上这样的藩镇,一直对禁军,尤其是殿前军放权。如今官家病重,一旦驾崩,幼主新立,主少国疑,张永德手握重兵,便是权倾朝野,届时,其地位权势堪比当年辅政的史弘肇啊。」

    萧弈缓缓点头。

    若这般类比,他俨然就是当年的郭威了。

    不同的是,他的家眷不在开封。

    「昔史弘肇以侍卫亲军把持汴梁,顾命於内;先帝以天雄强藩据邺都,观衅於外。如今,握禁兵之臣,欲先除拥强兵之外将,不足为奇。」

    萧弈点点头,道:「局势至此,明远兄以为我当如何应对?」

    「前番,朝廷故意传出王上已身死的消息,以图河东之权,我等虽不信,天下间不乏相信此事者,朝野悲恸。今王上若伸张冤屈,正是可出气,甚至趁天子病重,举旗起事,南下夺位,如何?」

    萧弈不答,反而道:「我不久前擒下赵普,此人智计出众不逊於明远兄,而他为赵匡胤出谋划策、竭心尽力,不惜以身入局,情真意切,让我动容————反观明远兄,说点事情,却还要藏拙。」

    李昉苦笑,摇头道:「王上太会揶揄我了,我确有思量,却恐王上没有耐心,故不敢直言。」

    「直言便是,何须顾虑?」

    「既如此,王上携灭契丹强兵、擒虏主,收复九州之大功而南归,兼如今舆情沸腾,可谓声势无量、风头正盛。然而,风口浪尖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候。」

    李昉拿起木棍,拨弄了一下炭火。

    「眼下,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王上,待王上犯错,稍有不慎,反而容易满盘皆输。依我之见,当以不变应万变。」

    「具体呢?」

    「就在这雁门关中,李牧曾大破匈奴。起初,匈奴来犯,他只收营保塞,数年不战。

    匈奴以为他怯,赵卒以为他怯,待到匈奴骄惰、人人求战,才一朝杀破十余万骑,胡马十余年不敢南窥。所谓「怯」,实则是「蓄」。」

    李昉指了指窗外的雁门关城,又道:「眼下,王上的功劳如何封赏,虏主如何处置,降臣如何册封,九州如何措置,赵普如何定罪,曹彬如何营救,旧案新案如何查,桩桩件件,朝廷都要给天下一个交代。王上归镇太原,不喊冤,不起兵,也不奉命,即可将这一堆难题原封不动推回开封。朝廷莫说出兵来犯,便是稍有薄待,便是迫害功臣,天下藩镇人人自危。」

    这道理,萧弈知道,不必多言。

    他担心的是另一桩事。

    「倘若,郭荣突然驾崩呢?」

    「那更要等。」

    李昉一字一句,道:「今天子病重,张永德握天下精兵於朝,赵匡胤结义社诸将於其下,李重进以宿戚镇幽州,范质、魏仁甫等文臣持议於朝,若王上此刻相逼,各惧王上之强,反会摒弃私怨,抱团对外,待少君即位,生於忧虑,三五年间,或真能稳住朝局。反之,今王上退一步,他们没了外患,便要互相争,争则乱,乱生隙,隙生而王上後动,方为万全。」

    「不瞒明远兄,这次你我算是所见略同啊。」

    风雪扑窗,署中火盆颇暖。

    萧弈吐出胸中最後一点躁气,心想,却不知郭荣、张永德、赵匡胤各怀心思,会有如何动作?

    腊月底,大军班师,返回太原。

    入城那一日,满城百姓夹道而立。

    萧弈跨坐高头大马之上,望着道旁壶浆迎师的人们,心中也浮起一丝暖意。

    他清楚,河东这片土地,才是他真正的根基。

    时近年关,太原城内已然透出年味,王府新换了牌匾,悬灯结彩。

    归家,自有一派亲眷团聚的温煦气象。

    可一进王府,萧弈便像是激流勇退一般,极少见外客。

    府门外,请功的、劝进的、探口风的络绎不绝,他几乎不见,连捷报都不曾写一封给朝廷。

    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等着看他是哭、是怒、是反。

    朝野间,舆论激荡,赞他的,骂他的,争相议论,日渐汹涌。

    他却安安静静的,像一头叼足了猎物回巢的猛兽,任外面虎狼绕圈,只闭目舔爪。

    而就在腊月三十这天夜里,萧弈正与家眷们在堂中其乐融融,准备吃年夜饭,一封消息到了。

    「启禀王上,是开封进奏院的密报,这才连夜送至王府中。」

    「给我吧。」

    萧弈脸色平静,在烛光下展开了密报。

    上面只有一列小字。

    「永宁长公主仪驾已离京,北上太原。」

    萧弈执信的手微微一僵。

    他抬头看去,满堂的如花美眷,言笑晏晏。

    唯有一人,还在这样的时节,於风雪中行路,前来看他。

    不知他的死讯传入开封那日,郭馨是何等光景,她看似柔弱,性情其实极刚强,故而会不顾一切北来。

    他从滞愣中回过神来,不由又想到,堂堂长公主的仪驾想出开封城门,不是易事,若无天子点头,如何走得脱?

    那麽,是郭荣放她来探他的态度?还是张永德、赵匡胤之流要借她来做文章?

    忽然。

    「咚!」

    一声钟声惊碎了萧弈的回忆。

    赵王府内外一片欢腾,太原城中「年节安康」的庆贺声也隐隐传来,竟有两分盛世光

    景。

    流年似水,竟是又过了一年。

    风雪如故,忽忆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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