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5章 奶娘泪说双生事 绣坊暗藏试探心 (第1/2页)
莹莹从博览会回来之后,三天没怎么吃东西。
林氏以为她是累着了,炖了碗冰糖银耳端进房里,看见莹莹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那半块玉佩,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窗外出神。窗台上搁着一盆茉莉,叶子蔫了两片,莹莹也没心思浇。
“囡囡,你这是怎么了?”林氏把银耳搁在桌上,伸手探了探她额头,不烫,“是不是在展会上遇着什么不痛快的事了?”
莹莹摇了摇头,把玉佩往枕头底下一塞,勉强笑了笑:“娘,没事,就是人多,闹得慌。”
林氏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带上门出去了。莹莹听见母亲的脚步声下了楼,才把玉佩重新摸出来。烛光下头,那半块青玉莹润透亮,断口处磨得有些圆了,是被人贴身戴了很多年的痕迹。和她自己那块搁在一起,严丝合缝地拼成一个完整的双鱼纹。
一模一样。连断口上的石纹走向都一模一样。
她想起那天在展会上,那个叫阿贝的绣娘弯腰捡帕子时,衣领里滑出来的那半块玉。当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嗡嗡响,要不是齐啸云扶了她一把,她怕是要当场跌坐在地上。
莹莹把两块玉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她得问清楚。这件事不能糊涂着过去,她得找乳娘问个明白。
乳娘姓赵,莫家出事之前在莫家帮佣了十多年,林氏怀双胎的时候就是她伺候的。后来家散了,乳娘回了苏北老家,这些年一直跟林氏有书信往来,逢年过节还托人捎些干货来。莹莹知道她住在闸北棚户区那一带,替人浆洗缝补过日子。
第二天一早,莹莹跟林氏说去绣坊取花样,出了门直奔闸北。
棚户区的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蹭肩膀,头顶晾着各家各户的衣裳,被单床单滴下来的水在青石板上积了一洼一洼的。莹莹提着裙摆左躲右闪,问了四五个人才找到乳娘住的窝棚。说是窝棚,其实就是用旧木板和油毡纸搭的矮棚子,门帘是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
莹莹在门口喊了声“赵婶”,里头窸窸窣窣了一阵,帘子掀开,露出乳娘那张瘦得颧骨高耸的脸。她看见莹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就变了,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二小姐……你怎么来了?”
莹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数。她没说话,迈步进了窝棚,找了个矮凳坐下。棚子里头暗得很,只有屋顶一块亮瓦透下来一束光,照出满屋子破东烂西。乳娘跟进来,手忙脚乱地拿袖子擦茶碗要倒水,莹莹拦住了。
“赵婶,你坐。”莹莹指了指对面的铺板,“我有话问你。”
乳娘没坐,两只手绞着围裙角,后背抵着棚壁,那姿势活像是要找个缝钻进去。
莹莹从怀里把那半块玉佩摸出来,搁在膝盖上。乳娘的目光一碰见那块玉,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顺着棚壁慢慢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拿手捂住了脸。
“二小姐……我……”她喉咙里像塞了棉花,话都说不利索。
“赵婶,我不跟你绕弯子。”莹莹的声音很平静,可她自己知道,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抖得厉害,“我那天在展会上看见一个姑娘,长得跟我一模一样,身上戴着另外半块玉。你跟我说实话——当年我娘生的,是不是两个?”
乳娘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捂着脸的指头缝里往外渗眼泪。她哭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莹莹也没催她,就那么坐着等。棚子外头有邻居大娘喊了一嗓子“赵家的,衣裳收不收”,乳娘没应声,哭够了,拿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来。
“是双生。”她哑着嗓子说,“太太生了一对闺女,前后脚落地,前后脚哭,声音都一模一样。老爷高兴坏了,说大双小双,一人半块玉,等将来长大了拼在一起,就是囫囵个儿的莫家。”
莹莹攥紧了玉佩:“那另一个呢?”
乳娘刚止住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我对不起太太,对不起老爷……那年抄家来得太急,老爷前脚被军警带走,后脚就有人来围院子。我抱着两个孩子从后门跑,跑到巷口让赵坤的人截住了。那个姓钱的副官,拿枪顶着我后腰,说‘留一个,带走一个,你自己选。带走的那个给条活路,留在这儿的……’他没说完,可我明白他意思。我要是不照办,两个孩子都活不成。”
莹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我抱着大双跑了。跑到江边码头,实在跑不动了,又怕有人追上来,就把孩子搁在码头边一个鱼摊后头的草筐里,把玉佩塞在她襁褓里头,心想着哪个行好的看见了能捡回去养活……”乳娘哭得说不下去了,“我回头跑回城里,跟太太说大双没跑出来,被军警堵在巷子里……太太当场就晕过去了,醒过来之后哭得没了人声。我不敢说实话,那个姓钱的说了,我要是不照办,下回就不是拿枪顶我腰子了,是直接崩了太太和剩下的那个孩子。”
莹莹闭上眼睛。她想起小时候问过林氏,为什么别人家都有兄弟姐妹,就她一个人。林氏每回听到这话就掉眼泪,后来她就不问了。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命硬,克了那个没见过面的姐姐。
“那个姑娘,”乳娘擦了把脸,抬眼看莹莹,“她过得好不好?”
“叫阿贝。”莹莹把玉佩收好,站起来,“在江南水乡长大的,被渔民收养,学了刺绣,拿了博览会金奖。活得比我硬气。”
乳娘听了,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带上了点笑模样:“那就好,那就好……大双从小就壮实,在你娘肚子里的时候,她比你先踹人,踢得你娘哎哟哎哟叫。接生婆说这个大的将来准是个泼辣的,小的文静。果不其然……”
莹莹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外头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回过头来看着还蹲在地上的乳娘:“赵婶,这事先别跟旁人说。我娘那边,等我想好了再告诉她。”
乳娘拼命点头:“我谁也不说,我带进棺材里去。”
莹莹出了棚户区,在街口站了好一会儿。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她有个姐姐,亲姐姐,一模一样的亲姐姐,活在离她不到二十里路的地方,靠针线活过日子。那个叫阿贝的姑娘站在展台前面的时候,背挺得笔直,跟人说话不卑不亢,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跟她自己照镜子时见过的那个笑一模一样。
她回到家的时候,林氏正在堂屋里对账本。莹莹在门口站了站,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头发,到底没说出口。她怕母亲受不住。这些年林氏的身子骨看着硬朗,其实内里虚得很,夜里咳起来半宿半宿睡不着。莹莹想着,再等等,等她把事情理清楚了,再想个周全的法子告诉母亲。
可莹莹没想到的是,齐啸云比她动作更快。
博览会那天齐啸云就觉出不对了。莹莹看见阿贝戴玉佩时那个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他扶她胳膊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打颤。回去的路上他问了几句,莹莹只说“没事,认错人了”。可齐啸云是什么人?从小在商场里泡大的,察言观色是基本功。他嘴上没再问,暗地里却开始查了。
他先找了博览会主办方的人,打听阿贝的来路。得到的消息是:江南吴兴县人,养父姓莫,是渔民,养母替人刺绣。阿贝在县城绣坊学过三年手艺,后来养父病重,她独自来沪上谋生,先在小东门一家绣坊当学徒,后来自己跑单帮接活,去年底跟人合伙在城隍庙后街盘了间门面。没爹没娘,独来独往,身边没见着有什么亲戚走动。
齐啸云又托人去吴兴县打听,回来的人说莫老憨两口子确实收养过一个女婴,时间是光绪三十四年秋天,女婴襁褓里裹着半块玉佩。莫老憨当年在码头挑担子,早起上工的时候在鱼摊后头草筐里捡的,等了半天没人来找,就抱回家了。
光绪三十四年秋天。齐啸云翻出莫家当年出事的日子对了对,就是那几天。时间对得上,玉佩对得上,长相也对得上。他心里已经有了定论,可他没跟任何人说,包括莹莹。他得先见见这个阿贝。
于是隔了没几天,城隍庙后街那间“阿贝绣坊”门口就来了个穿长衫的年轻人,说是齐家商号的少东家,想订一批绣品做年节礼。
阿贝正在里头给一个老太太改旗袍腰身,嘴里咬着两根针,手底下飞针走线地忙,听见有人进来头也没抬,只说了句“稍等”。齐啸云也不催,站在柜台前面看她干活。阿贝今天穿了件靛蓝布褂子,头发拿块蓝印花布包着,脸上干干净净没擦粉,干活的时候抿着嘴,全神贯注,手底下又快又稳,收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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