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65章 奶娘泪说双生事 绣坊暗藏试探心 (第2/2页)
时候把线头在指头上绕一圈一扯,干净利落。
她忙完了才抬起头来,看见齐啸云先是一愣,随即认出是那天展会上扶住那个脸色发白的姑娘的年轻人,笑了一下:“是你啊。那天多谢了,你朋友没事吧?”
“没事,低血糖,歇歇就好了。”齐啸云面不改色地编了个由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齐氏商号年节礼的订单,要一百二十条绣帕、八十个荷包,图案要有江南水乡特色,下个月底交货。能做不能做?”
阿贝接过单子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狐疑地问:“城隍庙这么多绣坊,你怎么找上我这小门面的?”
“博览会金奖嘛。”齐啸云笑了笑,“别家绣坊我没见过拿金奖的。”
这话没毛病。阿贝想了想,把单子搁在柜台上,伸出右手:“定金三成,交货付尾款,误期一天扣一成。”
齐啸云跟她握了握手。她的手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针磨出来的,又干又暖。握完手阿贝就把单子收进抽屉里,问都没问齐啸云是谁、齐家商号做什么买卖的,干脆得让他有点意外。
“你不问问我是谁?”
“管你是谁,给钱就行。”阿贝拿起剪子继续裁布,“不过有一条,我绣坊里就我和一个帮工两个半人,你这一百二十条帕子八十个荷包,下个月底要,那你得容我推了别的活。定金先付,我好去买丝线。”
齐啸云从怀里摸出银票搁在柜台上,阿贝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确认了数目,点头:“成了。每五天我让人送一批样货到你商号,你看看针脚花色,不满意随时说。”
齐啸云出门的时候在巷子里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绣坊的招牌。那招牌就是块旧木板,上头拿墨写了“阿贝绣坊”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请人写的。他忽然想起莹莹说过,她小时候拿树枝在泥地上练字,莫家出事之后没钱买笔墨,就拿灶膛里的炭条在旧报纸上写。这两个人,连穷的时候想到的法子都一个样。
之后半个月,齐啸云借着看样货的名义往绣坊跑了三趟。头一趟阿贝给他看了十方帕子,花样是莲年有鱼、喜上眉梢这类吉庆图案,针脚细密,配色清爽,齐啸云点头收了。第二趟阿贝不在,帮工的小丫头说她去城隍庙后街的染坊挑线了,齐啸云在巷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她抱着一大包丝线回来,走得满头汗,见了他把包袱往柜台上一搁:“你来得正好,看看这批新线染得怎么样,比上一批亮。”
齐啸云低头看线,余光瞥见阿贝蹲在水缸旁边舀水喝,拿葫芦瓢舀了半瓢,仰头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淌到衣领上,她拿手背一抹就完事了。这习惯跟莹莹完全两样,莹莹喝水拿杯子,喝完了用手帕按嘴角。可这两个动作搁在同一个长相的人身上,偏偏都自然得很,谁也不别扭。
第三趟去的时候赶上下雨,阿贝把巷子口的排门板卸下来挡雨,自己蹲在门槛里头补一件旧衣裳,嘴里哼着江南小调,调子拐来拐去的,齐啸云听不出是什么曲。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阿贝抬头看见他,招了招手:“进来躲雨,站外头淋着算怎么回事。”
齐啸云进了屋,找了个马扎坐下。阿贝也没问他来干什么,继续低头补衣裳,补了两针忽然说:“你那个朋友——上回脸色发白的那个,她是不是我什么人?”
齐啸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这么问?”
“她看我的眼神不对。”阿贝拿针在头发里蹭了蹭,“我在展台上站着的时候,她盯着我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后来我帕子掉了弯腰去捡,看见她盯着我脖子上这块玉——这玉我从小戴到大,养父说捡着我的时候就在襁褓里头裹着。她是不是也有一块一样的?”
齐啸云沉默了几息。阿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一翘:“你不用瞒,我猜到了。天底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还各拿半块一样的玉,除了双生姐妹还能是什么?我养母跟我说过,捡着我的时候襁褓料子是好料子,不是穷人家孩子用的东西。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亲爹娘是谁,为什么把我扔在码头。你来我这儿跑了三趟了,看货是假,替她探路是真吧?”
齐啸云被她说破,反倒松了口气。这姑娘心思透亮,拐弯抹角的话搁她这儿没用。他坐直了身子,正色道:“你猜得对。她叫莫晓莹莹,她娘姓林,当年住在法租界莫家公馆。你俩是不是双生,我还没拿到确凿的证据,但玉对得上,长相也对得上,十有八九。”
阿贝放下手里的针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问:“那我爹呢?我娘呢?他们当年为什么把我扔了?”
“你爹叫莫隆,当年是沪上有头有脸的商人,被人诬陷通敌抄了家,人被抓走之后就没消息了,都说死在牢里了。你娘带着你妹妹搬到贫民区住到现在。你要是当年没被扔在码头,估计跟你娘你妹妹过一样的日子。”齐啸云没瞒她,连“被扔”这种不好听的话都照实说了。
阿贝听完,沉默了挺长时间。外头的雨打得排门板噼里啪啦响,巷子里有人跑过去踩得水花四溅。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柜台后头翻了半天,翻出个小布包,打开来是半块玉佩,搁在柜台上。
“你回去告诉她,”阿贝把玉佩往齐啸云面前推了推,“我不图莫家什么。我养父把我拉扯大不容易,我现在能挣钱给他瞧病了,日子过得挺好。她要是想认,我不躲;她要是不想认,我也不会找上门去讨什么。你让她自个儿想清楚了再说。”
齐啸云把那半块玉拿在手里看了看,又还给她,站起来说:“话我带到。不过你替我想想——我要回去跟她说这些,她指定得哭一场。你俩这脾气,一个比一个犟。”
阿贝扑哧笑了一声:“那你下回把她带来,我俩自个儿说。你一个大男人在中间传话,传着传着没准就传歪了。”
齐啸云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对了,那批货——一百二十条帕子八十个荷包,你可得给我好好绣,别因为这事耽误了。”
“放心。”阿贝拿起剪子咔嚓剪断一截线头,“我阿贝做买卖,亲爹来了也不让价。”
齐啸云出了巷子,雨已经小了。他把长衫下摆拎起来拧了拧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绣坊的招牌。他想起来莹莹说过,她姐姐要是活着,名字应该叫贝贝。莫隆当年起的名字——大双叫贝贝,小双叫莹莹。莫老憨捡着孩子的时候,襁褓里塞着那块玉,上头刻着个“贝”字,所以取名阿贝。
莹莹叫了二十多年的“姐姐”,活在母亲嘴里、相册里、每年清明烧的纸钱里。如今这个人活生生站在城隍庙后街的绣坊里,拿针扎手了会骂一声“哎哟”,喝水用瓢不用杯,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
齐啸云站在雨地里,忽然觉得这事荒唐得很,又觉得这事严丝合缝,就该是这样。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脚往莫家走。走到半路又拐了个弯,先去商号里拿了包点心,想着莹莹哭完了大概会饿。
莫家堂屋里,莹莹正帮林氏收账本。听见齐啸云在门口喊她,她出来一看,他头发湿淋淋的,长衫上还沾着泥点子,手里却端端正正捧着盒点心。
“你这是掉沟里了?”
“差不多。”齐啸云把点心递给她,压低了声音,“我去见阿贝了。有件事得跟你说——你坐下听。”
莹莹接过点心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齐啸云的眼睛,慢慢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你说。”
齐啸云把阿贝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莹莹听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点心盒子,半天没动。齐啸云也不催她,就在旁边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莹莹抬起头来,眼圈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你下回去给她送货的时候,我跟你一块儿去。”
“想好了?”
“想好了。”莹莹把点心盒子往他怀里一塞,“这个你拿回去,我娘血糖高,不能吃甜的。等见完了阿贝,我自个儿去买她爱吃的。”
齐啸云愣了一下:“你知道她爱吃什么?”
莹莹白了他一眼:“我猜的。我俩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她爱吃的我差不离也爱吃。”
说完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了。齐啸云站在门外头,听见里头莹莹跟林氏说“娘,明天我想去城隍庙逛逛”,声音稳得很,一点不带抖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点心盒子,摇了摇头笑了。这姐妹俩还没见面呢,一个已经替另一个挑上点心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