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2章 一封家书千斤重 半纸调令万般轻 (第2/2页)
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板。门口堆着几摞废纸箱和塑料瓶,被雨水淋得软塌塌的。
买家峻敲了门。
很久,久到他以为里面没人,才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谁?”
“刘永年同志吗?我叫买家峻。”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是常军仁让我来的。”
门里沉默了。然后买家峻听到了拐杖拄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门开了,一个五十出头的***在门框里,右手撑着拐杖,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在膝盖的位置用一根布条扎了一个结。
刘永年比买家峻想象的要老得多。五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像六十好几。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一双眼睛浑浊而疲惫,但在浑浊的深处,还残留着一点什么——像是一块已经烧成灰烬的木炭里,还藏着一粒没有完全熄灭的火星。
“买书记。”刘永年叫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认识我?”买家峻有些意外。
“电视上见过。”刘永年拄着拐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一个身位,“进来坐吧。屋里小,别嫌弃。”
买家峻收起伞,走进屋里。屋子确实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老旧的衣柜,就没有别的家具了。墙角堆着几摞书,都是些法律法规和工程建设方面的专业书,书脊上的字已经褪色,看得出来被翻阅过很多次。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的照片,应该是刘永年的前妻和儿子。
买家峻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刘永年给他倒了一杯水,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锈。买家峻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我来看你,是想问你一件事。”买家峻开门见山。他知道跟这样的人说话不需要绕弯子。绕弯子是官场上的规矩,但刘永年已经被官场踢出来了,再跟他玩那一套,是对他的不尊重。
刘永年拄着拐杖在床沿上坐下,把那条空荡荡的裤管捋平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买家峻。那一瞬间,买家峻在他眼底看到了那粒火星闪了一下。
“你是想问解迎宾的事。”刘永年说。
买家峻点头。
刘永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整个屋子,又冷又潮。他伸手从桌上拿过那个相框,用袖子擦了擦玻璃上的灰。
“那年我查到他名下有块地的出让金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一半,就卡住了审批。他亲自来找我,在我办公室里坐了一个下午,先是笑着跟我称兄道弟,说要请我吃饭。我不吃这一套,他就变了脸,说有些人敬酒不吃吃罚酒。第二天,我的顶头上司找我谈话,让我别管那块地的事。我没听。第三天,那份审批表上凭空多了一个签名——我的签名。伪造的。我去找纪检,纪检说让我先回去,他们会查。查了三个月,没消息。我又去找,他们说我诬告领导,要处分我。后来就是你听到的那个结局了。”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买家峻注意到,他攥着相框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你后悔吗?”买家峻问。
刘永年转过头来看他。那一粒火星忽然烧了起来,把他整张脸都照亮了几分。
“后悔?”他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苦涩,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骄傲,“我后悔的是,当时没有把证据多复印几份,存在不同的地方。我后悔的是,太相信组织程序,没有直接去找记者。我后悔的事情很多,但我不后悔在那个审批表上没签字。买书记,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儿子。”刘永年看着相框里的那个男孩,目光忽然变得很软,“出事那年他十三岁。我出院回家,他看着我那条空裤管,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他不信,哭了一晚上。后来有一天,他从学校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爸,我们老师今天讲了‘正直’这个词,老师说正直是要付出代价的。我跟老师说,我爸就是个正直的人,他已经付过代价了。”
买家峻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荡出来几滴,落在他的裤子上,他没有去擦。
“你说得对。”买家峻站起身,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的铁锈味很重,但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正直是要付出代价的。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要-你再付一次代价。”
刘永年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我需要你当年掌握的那些证据。原件也好,复印件也好,哪怕只是你的口述记录也好。”买家峻说,“解迎宾现在还在外面逍遥,他的保护伞还在运作。今天早上我收到一份文件,要求暂缓调查。我不是来找你诉苦的,我是来找你帮忙的。你的腿已经废了,但你的嘴还在。你愿意再说一次吗?”
屋外响起一声闷雷,余音在低垂的云层里来回滚动,震得窗户嗡嗡作响。刘永年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裤管,很久很久没有吭声。
然后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摞书前,弯下腰,在最底层的那本《工程建设法规汇编》里翻出了一沓发黄的纸。纸上的折痕已经快磨穿了,边缘起了毛,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开始模糊。
“复印件和扫描件,我存了三个地方。”刘永年把那一沓纸递到买家峻手里,声音在颤抖,但底气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足,“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敢接这些东西的人。等了三年,以为等不到了。”
买家峻接过那沓纸。纸很轻,但托在掌心里,却觉得有千钧重。他低头扫了一眼第一页的内容——土地出让合同、银行转账记录、开发商资金流向——每一条每一项,都指向一个清晰的名字。
解迎宾。
“刘永年同志。”买家峻把那沓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外套的内袋里,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刘永年那只因为长期拄拐而磨出了厚茧的右手,“我向你保证,这份材料不会像上次一样石沉大海。如果它沉了,我就跟它一起沉。”
刘永年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买家峻走出那间平房的时候,雨势已经转小了。他撑着伞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刘永年拄着拐杖站在门口,那条空裤管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买书记,最近雾大,开车小心。——花。”
买家峻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花絮倩的号码他存过,不是这个。这个女人用了一个陌生的号码给他发这条信息,说明她知道自己的手机可能被监控了。她说“雾大”,不是“雨大”——今天的天气是下雨,不是起雾。“雾”这个字,可能是打错了,也可能不是。
他想了想,回了一条:“多谢提醒。有空来办公室坐坐。”
发完信息,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的声音在雨里显得有些沉闷。后视镜里,棚户区的那些低矮平房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雨水完全吞没了。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按了按胸口内袋里那沓发黄的纸。纸还在,硌得胸口有点疼。疼就好。疼说明还活着,还清醒,还记得自己是谁。
桑塔纳驶上了主干道。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单调地来回摆动,把雨水推开,又被雨水重新覆盖。买家峻打开车灯,两道昏黄的光柱刺破雨幕,照着前方看不清的路。
后视镜里,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车头灯在雨里忽明忽暗,像两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买家峻踩下油门,车速提了上去。后视镜里的那辆车也加了速,依然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他减速,那辆车也减速。他拐了一个弯,那辆车也跟着拐了过来。
买家峻忽然想起花絮倩那条短信里的话。雾大。不是雨大。他明白了。“雾”不是打错了字。“雾”是“勿”的谐音——勿动。不要轻举妄动。
但他已经动了。从他推开刘永年那扇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动了。既然动了,就不能停。停了,刘永年那三年的等待就白费了,那条空裤管就白空了,那个男孩说的“正直是要付出代价的”就白说了。
买家峻把油门踩到底。桑塔纳发出一声嘶哑的轰鸣,像一匹老马被鞭子抽醒了,在雨里疯狂地奔跑起来。他没有朝市委大院的方向开,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入口。
口袋里,刘永年那沓材料硬硬地硌在他的胸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清醒。他想起常军仁那句话——“死得不明不白,死了还被人泼一身脏水”。他不会让自己死得不明不白。就算真的要死,他也得先把这沓材料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还是一行字:
“你开得太快了。慢一点,路滑。”
买家峻笑了一下,没有回复。他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那是一个他存了很久却从来没有拨过的号码,省纪委的举报专线。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我是买家峻。我要实名举报。”
雨越下越大。后视镜里那辆银灰色的商务车还在,只是被雨幕模糊得只剩下一个隐约的轮廓。买家峻没有再看它。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高速公路上,路面上雨水横流,车灯照亮的地方,能隐约看到路面标线反射出的微光。
一直往前,不要停。
他想起办公桌抽屉里那封家书,想起信上那句“别跟人结仇,别得罪人”。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都在教他怎么平平安安地活着。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不是你不想结仇,仇就不来找你的。有时候你只有先得罪人,才能对得起人。对得起刘永年那条废了的腿,对得起常军仁那杯凉透的茶,对得起那个男孩在课堂上说出“正直是要付出代价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的那一点骄傲。
桑塔纳冲进了高速公路的匝道,车尾甩起一片水雾。
那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在匝道入口处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加速,跟了上去。两辆车的尾灯在雨夜里一前一后地闪烁着,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水幕之中。
官场如战场,人性似深渊。一纸调令能让人平步青云,一封家书也能让人肝肠寸断。买家峻手里攥着的,不仅仅是刘永年用一条腿换来的证据,更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人埋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一句话——好人应该有好报,坏人必须付出代价。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
所有的应该,都是拿命拼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