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一章 采石场边 (第1/2页)
苏晓在接应点歇了整整一天。
不是懒,是腿脚要吃回头路的苦。昨天从干河槽那边撤回来时,鞋底沾了碱土,脚踝在干沟里扭过一下,当时没觉着,夜里一躺下就开始发胀。她没声张,早上起来先用热水烫了脚踝,把旧布条重新缠紧,干粮分两顿吃,水省着喝。阿木在门口磨刀,一下一下,声音不急不慢,像替她把时辰也磨平了。
队长中午过来坐了片刻,没问细节,只把地图上的采石场旧址位置又指了一遍。
“那地方叫老鸦岔采石场,早年是县里砖瓦社挖青石用的,后来石质差了,场子散了,机器拆走,剩下几孔窑口和一道断崖。外围看着破,里头巷道是掏空的,石脉走向不规则,进去容易迷向。”
苏晓点头:“我不进去,只到外围。”
“到风蚀坎后头那道干沟为止。”队长伸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浅线,“沟北是采石场后崖,沟南是碱滩。你从沟里往北看,能看见崖根几个旧窑口就行。别上坎,别探洞。”
“记住了。”
“还有一事。”队长顿了顿,“采石场如果真是上游接货点,里头不会空着。就算白天没人,夜里也该有动静。你去看的不是‘有没有人’,是‘他们怎么守’。守备的松紧,比人数更能说明分量。”
苏晓把这句话压进心里,没回嘴。她知道队长说的对——一个人摸近敌人窝点,最忌的不是看不见,是看太多以后手痒。
第二天鸡叫头遍,她动身。
这一回不带阿木。阿木留下,一是接应,二是万一她超时未归,能按图带人沿干河槽追上来。她只带了短刀、铜镜、水囊、两块干饼,腰后别了一截细麻绳。轻装走快路,是她这几天摸出来的规矩。
出接应点后,她没走上次那条碱蓬小径,而是绕到土岗西侧,沿一道老防洪壕向北插。壕沟早干了,底上长着芨芨草,两壁风化得发酥,踩上去簌簌掉土。走约莫五里,壕沟并入一条更宽的旧车辙路——路面上浮土厚,车痕早被风填平,只剩两道微微下陷的棱,像大地本身记着当年牛车走过的力气。
她顺着车辙路往东南,过一片白茨滩,地势开始抬。远处地平线上浮出一层灰白的岩色,像地皮被人揭了一层皮,露出底下的骨头。那就是老鸦岔采石场的后崖。
苏晓没再往前走大路。她在白茨滩边缘蹲下,从怀里摸出铜镜,朝采石场方向照了照。
镜面里先看到的是一道横向的断崖,崖高约两丈出头,崖面坑洼,全是凿石留下的蜂窝状孔眼。崖脚下堆着废渣和碎石,渣堆坡度缓,上面长着几丛耐旱的蒿子。崖体中段有三个黑窟窿,间距不等,像是旧窑口,口子都被碎石半堵着,看不出深浅。崖顶是一道平直的豁口,像是当年炸石留下的断面,边缘被风蚀得发白。
窑口下方没有活人,也没有车。但苏晓注意到渣堆左侧有一道被踩实的窄道,宽不及两尺,从崖根斜着伸向西南,没入一片碎石坡后。窄道边缘的碎石被踢动过,新鲜的茬口在晨光下发灰——有人近期走过,而且走得不光是一次。
她收了铜镜,绕到采石场西侧。这里风蚀坎起伏错落,坎高矮不一,沟壑像鸡爪似的岔开。她找了半天,才在坎脚找到队长说的那条干沟。沟口被几丛红柳挡着,不走近看根本辨不出。她猫腰钻进去,沟底窄而深,两壁黄土夹着砂砾,脚踩下去没声。
干沟向北延伸约半里,尽头被一道土坎挡住。土坎不高,也就齐胸,坎后就是采石场后崖的渣脚。苏晓趴在坎下,慢慢探出半张脸。
这下看得清楚了。
三个窑口中,左边那个完全堵死,口前堆着碎渣和干粪,不像活口。中间那个口子半敞,洞口底边被蹭得发亮,蹭痕约一掌宽,是人或独轮车长期进出磨出来的。右边那个口子最小,也被堵了半截,但洞沿的碎石有近期挪动的痕迹——不是进出的主口,更像是通风或瞭望的副口。
中间窑口外头,渣堆上压着一条窄道,正是铜镜里看到的那道。窄道通向西南碎石坡,坡后隐约有地势下凹的痕迹,应该就是干河槽上端的延续。苏晓心里一动:如果干河槽洞口的推车人每天从东南来,那他走的路很可能是从采石场中间窑口出来,沿渣脚窄道下到碎石坡,再接干河槽——反过来也一样,货从窑口出来,推车人接上,送向土坯房。
这条动线对上了。
她没动,继续趴着看。
日头渐渐起来,光线打在崖面上,反射出一片白花花的光。石面吸热,沟里开始发暖。苏晓额角渗出细汗,但她连眼皮都不眨,目光在三个窑口之间来回扫。
约莫巳时过半,中间窑口里有了动静。
先是一声极轻的金属碰响,像铁锹头磕在石壁上,咚的一下,闷。随后洞里透出一点灰白的汽,不是烟,是地底返上来的潮气混着人呼出的热气。又过了片刻,一个人从洞里弯着腰出来。
这人穿一件黑灰色的对襟短褂,裤脚扎进靴筒,头上扣着旧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提着一只铁皮桶,桶里不知装着什么,走路时轻微晃荡。他没往苏晓这个方向看,出了洞口先站定,伸脖子朝西南碎石坡瞅了瞅,又回头朝洞里哼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洞里又钻出一个人。这人没戴帽,头发短而硬,肩上扛着一根细钢管,钢管一头缠着布。他出来后把钢管靠在崖根,从怀里摸出烟荷包,抖出一点碎烟丝,卷了根喇叭筒,叼在嘴上,没点火,就那么叼着。
两人站在洞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风从沟里往上返,声音传不完整,苏晓只逮到几个零碎词:
“……昨儿五袋……”
“……后晌车来……”
“……别留印……”
第三句她听清了。别留印。
苏晓眼皮微跳。这和干河槽边沿的扫痕对上了——他们交接完会清痕,窑口外这条窄道却清不干净,因为天天走,只能靠踩实来掩盖。
扛钢管的人叼完烟,把喇叭筒摘下来重新塞回荷包,像是洞里禁火。提桶的人也把桶放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渣堆左侧,弯腰拨了拨几块碎石,像是在检查什么暗记。检查完,提桶人重新提桶回洞,扛钢管的人留在外头,靠崖根蹲下,从袖口抽出一根细木棍,在沙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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