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25章 再开大廷议,六部尚书齐谏言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第125章 再开大廷议,六部尚书齐谏言 (第2/2页)

起身来,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之后才放出来的,带着一种文官特有的、克制而条理分明的语调。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那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又拨动了一下。

    吏部尚书焦芳,文官之首,他在皇帝说完那番话之后第一个站了出来,说了“不妥”。

    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任何御史的弹章都要重。

    焦芳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同僚的目光正汇聚在他背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有担忧,也有一种“终于有人站出来了”的如释重负。

    他知道自己此刻站在那里意味着什么——他是在替所有文官说出那句他们想说却不一定敢第一个说的话。

    “四书五经,是圣贤之书,是治国之道,是天下的纲常伦理。”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推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

    “工科、农科、算科,是技艺,是术,不是道。君子之道,在通晓大道,不在精于一技。以技取士,是以小术害大道也。”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他站在那里,依然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但他的脊背是挺直的,像是一根被压到了极限的竹篾,还没有断,但已经弯到了极致。

    他身后的文官队列中,有人开始微微点头。

    那些点头的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但此刻殿内太安静了,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被放大,然后被所有人看到。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看着焦芳,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因为焦芳的反对而皱眉,也没有因为那句“以小术害大道”而显得不快。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已经预料到了这个开场,像是在等这个回合结束之后,下一回合自然接上。

    殿内的沉默在焦芳的话音和皇帝的目光之间拉成了一条极细的、绷紧了的弦,然后,礼部尚书张昇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比焦芳慢一些,每一步都像是在用脚尖试探着什么。

    他走到焦芳旁边,站定,同样面朝御座的方向,躬身行礼,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焦芳低一些,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风吹了很久的、微微沙哑的尾音。

    “陛下,臣亦以为此事不妥。”

    他的目光依然低垂着,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那股声音在胸腔里咚咚地响着,像是一面正在被猛力敲击的鼓。

    他知道自己此刻站出来意味着什么——他是在为方才焦芳的那番话添上一块更重的砝码。

    “启蒙之学,贵在专精。蒙童初入学堂,识字尚难,何况兼习百家?若加开工科、农科、算科,只怕工科、农科、算科尚未学成,四书五经也已荒废。”

    他说完之后,也站在那里,没有再动。

    他的姿态和焦芳几乎一模一样,躬身、低目、脊背挺直。

    两个人在大殿中央并排站着,像是两棵被同一阵风吹弯了却没有折断的树。

    朱厚照依然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焦芳身上移开,落在张昇身上,然后又移开,像是在等第三个人走出来。

    果然,户部尚书王鏊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比前面两位都稳,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反复掂量过很多遍,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它们放出来。

    他走到焦芳和张昇旁边,站定,躬身行礼。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称量之后才放出来的,带着一种户部尚书特有的、对数字和成本的敏感。

    “陛下,加开工科、农科、算科,需要编写教材,需要培养师资,需要建立学堂,需要制定考试办法——这其中每一件事,都需要朝廷额外支出大量银两。”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那句话一个落地的空间,然后继续说下去:“户部今年的预算,已经排满了。九边的军费、边墙的修缮、水利工程、赈灾储备。”

    “每一项都是必不可少的开支,若要在科举上增加新的科类,户部恐拿不出多余的银子。”

    他说完之后,也站在那里。他的理由和前面两位不同,但指向的目标是一样的——不能加。

    朱厚照依然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下叩得很轻,但在安静的殿内,那一声细微的“笃”却像是一块小石头落进了结了冰的水面上,冰面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他依然在等。

    然后刑部尚书屠勋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的步伐比前面几位更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但他还是走出来了。

    他走到队列最前面,躬身行礼,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刑部官员特有的沉,像是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木头,扔进火里不会立刻燃烧,但会散发出一种让人呼吸不畅的闷热。

    “陛下,工科、农科、算科若入科举,则天下士子将以‘精于一技’为荣,以‘通晓大道’为耻。此风一开,圣人之道必衰。”

    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因为不需要,那几句话已经足够了。

    精于一技为荣,通晓大道为耻——这个推演,比前面所有关于银子、关于教材、关于启蒙之学的理由都更接近核心。

    工部尚书曾鉴是第五个走出来的,他的步伐比前面几位都大,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话憋了很久,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出来的机会。

    他走到队列最前面,躬身行礼,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工部官员特有的、和工程图纸打了大半辈子交道之后养成的直接和果断。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他没有说“臣以为此事不妥”,而是说“臣有一事不明”。这个开头让殿内几个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比直接反对更有弹性的姿态。

    “那些读了工科、农科、算科的士子,出仕之后会如何自处?”

    “他们不懂四书五经,不懂圣贤之道,却坐在官位上审案、理政、断是非。”

    “他们凭什么判断对错?凭他们的算盘吗?凭他们的锄头吗?凭他们的图纸吗?”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像是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拉动,每一下都发出沉闷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响。

    他说完之后,也站在那里。

    最后,兵部尚书许进也是同样站了出来道:

    “天下的读书人,从小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圣贤之道。”

    “他们之所以愿意十年寒窗、埋头苦读,是因为他们相信——只有读了圣贤书,才能懂得做人的道理;只有考中了科举,才能治国平天下。”

    “如果有一天,那些读了工科、农科、算科的人,也能跟读了四书五经的人一样考科举、做高官——那谁还愿意去读那些晦涩难懂的圣贤书?”

    “长此以往,天下的纲常伦理必然紊乱。臣请陛下三思。”

    焦芳、张昇、王鏊、屠勋、曾鉴、许进,六个人并排站在大殿中央,五道身影在烛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们的理由各不相同——有的是从道统出发,有的是从教育出发,有的是从财政出发,有的是从风气出发,有的是从实务出发——但目标是一致的。

    他们站在那里,像六根被同一阵风吹弯了却没有折断的竹子。

    然后,文官队列中有了更多的动静。

    一个御史从队列中走了出来,他穿着青色的官服,品级不高,但步伐很稳。

    他走到五部尚书身后,躬身行礼,然后开口:“臣附议,工科、农科、算科入科举,恐伤圣道之纯。”

    第二个御史走了出来。他的步伐比第一个更快一些,像是怕被别人抢了先:“臣亦附议,陛下三思。”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一个接一个的御史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青色的、蓝色的官服,品级有高有低,但说出的话几乎一致——附议、三思、不可轻动、伤圣道之纯。

    然后是给事中们,然后是翰林院的编修和检讨们,然后是各寺各监的主官和副官们。

    那些声音从文官队列的各个角落涌出来,像是潮水一样此起彼伏。

    有的人声音高亢,有的人声音低沉,有的人引经据典,有的人只说了寥寥数语。但所有的声音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请陛下三思。”

    那四个字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语调说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在殿内汇聚成一股低沉的、连绵的、像是有无数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洼地时发出的那种沙沙声。

    武官队列里,英国公张懋站在最前面,他的目光从那些依次出列的文官身上扫过,又移开,落在自己面前的青砖地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藩王宗亲的队列中,襄陵王朱范址拄着拐杖,同样没有任何表情。

    殿内的声音渐渐落了下去。那些出列的文官们已经全部站定了,从御阶前一直延伸到殿门口,黑压压的一片,朱红色的、青色的、蓝色的官服在烛光中交织成一片斑斓的色彩。

    他们站在那里,躬身、低目、沉默。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皇帝回应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