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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奴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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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奴市... (第2/2页)

膀子任北风刮,一声不吭。

    许三川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那个汉子的手。

    虎口有一层老茧,手掌很粗糙,骨头架子很大。“扛得起麻袋,跑得了长路。”他点了一下头之后就开口问价格了。

    “爷,这是牛大柱!”牙子拍着那汉子的胳膊,“清河那边逃荒下来的,一个人能扛两石粮不带喘的!就是有一样......”他压低声音,“非要连他那个病老娘一块卖,谁买他谁得白搭一张吃饭的嘴,所以压到现在没人肯要。”

    那叫牛大柱的汉子这才闷声开口,嗓门粗得像砂锅底摩擦:“俺娘病了。俺卖了自个儿,给俺娘换药钱……买俺一个就成,不要俺娘的身价,俺给你多干三年。”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盯着许三川,像头认死理的牛。

    钱老四直摆手:“这可不成,买一个还搭一个……”

    “连你娘一块。”许三川却打断了他。

    牛大柱猛地抬头,那双灰扑扑的眼睛里像是被人点着了一把火。

    牙子口若悬河,许三川几句就将水分挤干了,最后连人带老娘二十两死价成交。

    牙子满脸堆笑的拿出了卖身契要画押:“爷,死契!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从此以后这两口子就是你们家的东西了,打死也不用再提!”

    “不签死契。”

    许三川从怀里掏出二十两银子来,但是当着牙子跟汉子的面把其中的五两银子留了下来。

    “月钱按滦河城仓脚的行情来给,一分都不能少。你娘的药钱先从这五两里支,记我账上。三年期满后,如果你想要赎身的话,可以用工钱来赎身,我不会阻止你的。”

    牛大柱那么大个人,忽然“扑通”一声跪进了雪里,脑袋磕得咚咚响:“爷……俺牛大柱这条命,往后就是你的了!你叫俺往东,俺绝不往西!”

    牙子愣住了,钱老四在一旁听得直嘬牙花子。

    哪有花钱买人还倒贴一个病老娘、还允许人家赎身的道理呢?这不是白白给他人做嫁衣吗?

    但是许三川心里却冷笑。

    灾年的时候去做苦力很容易,但是要让这些苦力甘心情愿的为你卖命,在紧要关头不带货逃跑,只凭一张死契?

    那是胡说八道。

    死契拴得住人,拴不住心。他要的正是别人拿死契买不走的那份忠诚。

    一个连自个儿都不要、只求给老娘换口药的憨汉,一旦认了主,就是一条肯拿命填的忠犬。

    扣下五两银子、担起那个病老娘、再加上一个能赎身的指望,买的就是这汉子三年、乃至一辈子的死心塌地。

    这笔账,划算得很。

    可就在牛大柱那颗大脑袋磕进雪里的时候,许三川垂在袖子里的手,却不知怎的猛地攥紧了。

    一个大老爷们,为了给娘换口药,连自个儿一条命都能捆到木桩上论斤卖。

    “……不对。”他轻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连身边的钱老四都没听清,“我是不是,忘了件顶要紧的事。”

    许三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

    他忽然愣住了——原主……原主好像也是有娘的。

    穿过来这些日子,从死牢到军仓,从刀口到粮价,他一睁眼就在跟人算命、算钱、算下一刻会不会掉脑袋,绷得像根随时要崩断的弦。

    这根弦绷得太紧太久,紧到他把一件顶顶要紧的事,忘在了脑后——

    原主许三川,在滦河下游的许家村,还有一个娘。

    那个把原主拉扯大、临了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当通敌犯拖走的老太太,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了?

    是死是活,他竟一次都没顾上想。

    他喉头动了动,眼前这一跪,倒像是有人当胸给了他一拳。

    “起来。”许三川回过神,把牛大柱从雪里拉起来,“记住你今天这句话。以后有的是让你往东往西的时候。”

    “哎!哎!”牛大柱抹了一把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憨得像个半大孩子。

    怀里还剩下三十多两银子。许三川转过身去,走向了最里面的一排。

    这里是官方销售的地方。获罪被抄家的官员家属摘下头上的首饰,抹上灰尘,缩在木头桩子后面,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没有人叫卖,非常沉寂。

    这世道就是这样,一道公文下来,昨天还是坐堂问案的官老爷,今天全家就成了官册上的一行数目字,拴到这木桩上论斤两卖。

    上头要的从来不是谁有罪,是谁碍了道、谁那个位子好腾出来给别人。

    许三川看着这一排低垂的头,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今日拴在桩上的是他们,明日说不准就轮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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