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0章 雪落无声,你在梦里喊我 (第1/2页)
十一月十七日,小雪。
南昌的冬天很少下雪,但今年好像格外冷。天还没亮透,护城河面上就起了薄雾,雾气顺着河道往两岸的巷子里钻,钻进窗户缝,钻进墙根的裂缝,最后凝在玻璃上,结成细细密密的一层冰花。
阿黄醒得很早。
准确地说,它一夜都没怎么睡踏实。后腿的关节从半夜就开始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闷的,像有人拿锤子在骨头缝里一下一下地凿。它换了好几个姿势,侧躺、趴着、蜷成团,都不管用。最后它把后腿叠在身子底下,用肚皮的温度焐着,才勉强好一点。
天亮的时候,它从藤椅下面爬出来,走到门边。
这是它每天的仪式。醒来第一件事,走到门边,把鼻子凑到门缝下面,闻一闻外面的世界。
今天门缝下面有一股凉丝丝的味道。不是泥腥味,不是布鞋味,是一种干净的、冷冽的、带着湿气的东西。
阿黄吸了吸鼻子。
是雪。
它没见过几次雪。上一次下雪还是好几年前,老李牵着它去护城河边走了一圈。雪落在老李的帽子上,落在阿黄的背上,老李用戴着棉手套的手拍掉它耳朵上的雪花,笑着说:"阿黄,你变成白狗了。"
那天老李的咳嗽还不太厉害,走路也稳当。他牵着阿黄在河边走了很远,一直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面。老李坐在树根上,点了一根烟,阿黄趴在他脚边,看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河面上,瞬间就化了。
"阿黄,"老李说,"人这一辈子,跟这雪花一样。看着挺热闹,落到水里就没了。"
阿黄那时候听不懂。它只知道老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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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不是老李的脚步声。这个脚步声更轻、更碎,鞋底踩在地上发出"嚓嚓"的摩擦声——是胶底棉鞋。
张婶来了。
钥匙转动,门开了。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阿黄闻到了雪的味道,还有张婶身上那股炒菜油的味道。
"下雪了,阿黄。"张婶进门,抖了抖身上的雪粒,"今年头一场雪,还挺大。"
她今天拎了两个袋子。一个保温桶,一袋东西用报纸包着。
阿黄没有像以前那样凑过去。它只是站在门边,鼻子朝着外面,耳朵竖着,一动不动。
"怎么了?想出去?"张婶蹲下来看了看它,"外面冷,你这身子骨别冻着了。来,先吃东西。"
她打开保温桶,今天是大米粥,里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流出来。
阿黄慢慢走过去,低头吃了一口。溏心蛋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它机械地嚼着,咽下去。
张婶看着它吃,叹了口气:"你瘦了。"
确实瘦了。阿黄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排被风吹歪的栅栏。它的肚子瘪瘪的,吃不了多少东西就饱了。以前它能一口气吃掉两个馒头加一碗粥,现在半碗粥就够它撑半天。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张婶打开报纸包,里面是一块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隔壁老刘家的,他儿子从内蒙古寄回来的。我跟你刘叔说你爱吃肉,他非让我带一块。"
阿黄看了一眼酱牛肉,没有动。
张婶夹起一片,送到它嘴边:"吃啊。"
阿黄闻了闻,舔了一下。牛肉的咸香味让它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个夏天——老李从菜市场买回来一块猪头肉,切成薄片,放在碗里,倒上一点醋和蒜泥。阿黄蹲在旁边看着,老李夹起一片,在它面前晃了晃:"想吃?叫一声。"
阿黄叫了。声音洪亮,尾巴摇得像风车。
"乖。"老李把肉片丢进它嘴里。
那是它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肉好,是因为老李在笑。老李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菊花,但那朵菊花是暖的。
张婶把牛肉片放在它舌头上。阿黄嚼了嚼,咽下去。味道不错,但它吃不出从前的快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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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婶收拾东西的时候,阿黄走到窗边。
窗户上结了一层冰花,模模糊糊的,外面的世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它用鼻子蹭了蹭玻璃,冰花化开一小块,露出外面白茫茫的院子。
雪还在下。
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护城河边的柳树枝条上挂着雪,像开了一树的白花。远处有人踩着雪走过,留下一串脚印。
阿黄看着那些脚印。
它想起了老李的脚印。老李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稍微重一点,所以他的脚印一深一浅,很好认。以前下雪天,阿黄最喜欢跟在老李后面走,老李的脚印一深一浅,它的脚印四瓣梅花,踩在老李的脚印旁边,像给那串脚印镶了一道花边。
后来老李走不动了。最后那个冬天,他只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几步。阿黄就走在他前面,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走两步就回头看看他,等他跟上来再走。
"阿黄,你走慢点。"老李喘着气说。
它就走慢点。
"阿黄,你别回头了。"
它就不回头。但它会竖着耳朵听。听老李的拐杖戳在雪地上的声音,"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敲在它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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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婶走了以后,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阿黄回到藤椅下面。毯子上的味道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到了,但它还是趴在那里。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窗户。
冰花在慢慢融化。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冰花上,折射出细细碎碎的光。
阿黄看着那些光斑在藤椅的扶手上移动。光斑从扶手移到坐垫,从坐垫移到毯子,从毯子移到地上。它看着光斑移动,就像看着时间从它身上一点点流走。
它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它只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后腿越来越没力气,眼睛越来越模糊,耳朵里经常嗡嗡响。吃东西也少了,有时候一天只吃几口粥。
但它还活着。
它觉得老李让它活着,是有原因的。
那个原因,就是等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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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雪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阿黄趴在藤椅下面,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它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夏天。不是今年的夏天,是很久以前的夏天。那时候它还是一条年轻的狗,毛色金黄发亮,四条腿强壮有力。老李也还硬朗,腰板挺直,走路带风。
他们走在护城河边。老李手里拿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阿黄跟在他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那个西瓜。
"馋鬼。"老李挖了一勺,送到它嘴边。
西瓜的甜味在嘴里炸开,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阿黄甩了甩头,把汁水甩掉,又眼巴巴地看着老李手里的勺子。
"没了没了,就这一口了。"
老李把最后一勺西瓜送进自己嘴里,然后把西瓜皮扔给阿黄。阿黄叼着西瓜皮,啃得"咔嚓咔嚓"响。西瓜皮的绿皮嚼不动,它就只啃里面白色的部分,啃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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