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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2章 柳絮又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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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22章 柳絮又白了 (第2/2页)

而停下来。只有阿黄停了。停在了老李出门的那天。

    张婶给它端来一碗肉汤。这次是排骨汤,炖了很久,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阿黄闻了闻,喝了两口。

    张婶笑了:"这才对嘛。你得吃东西,才能等老李叔回来啊。"

    又是这句话。

    阿黄又喝了一口。

    它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它只知道,如果它不吃东西,它就站不起来了。站不起来,就等不了了。等不了了,老李回来的时候,它就不在门口了。

    它要在门口。

    ------

    第三十天,阿黄第一次在张婶家睡着了。

    不是那种昏昏沉沉的、半睡半醒的打盹。是真正的、沉下去的睡眠。它趴在阳台的纸箱里,身体蜷成一团,头埋在尾巴下面,呼吸变得均匀,缓慢,深长。

    张婶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阿黄终于开始放下了。

    但她不知道,阿黄在梦里又回到了老李的屋子。

    梦里藤椅还在,蓝布外套还在,搪瓷缸子还在。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烟,咳嗽了两声,低头看它:"阿黄,过来。"

    阿黄跑过去。

    老李的手摸在它头上,粗糙的,暖的。

    "好狗。"

    阿黄摇尾巴。

    它摇得很用力,尾巴拍打着地面,啪啪响。

    然后它醒了。

    阳台上没有老李。纸箱里只有它自己。阳光照在尾巴上,尾巴一动不动。

    阿黄趴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蹲下来,看着巷子对面。

    老李的屋子门紧闭着。

    但阿黄知道,老李在里面。

    他一定在里面。

    ------

    第三十五天,张婶带阿黄去看了一次兽医。

    不是阿黄愿意去的。是张婶用一根绳子拴住它的脖子,牵着它走。阿黄不反抗,它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它跟着张婶穿过巷子,走过护城河桥,走到一家宠物诊所。

    兽医是个年轻女人,戴眼镜,声音温柔。她摸了摸阿黄的头,翻开它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肋骨,听了听心跳。

    "严重营养不良。"她说,"脱水,贫血,肝功能指标偏高。它多大了?"

    "大概……八岁?"张婶不确定,"老李叔养了它八年,之前是流浪狗,不知道多大。"

    "八岁,对土狗来说不算老。"兽医皱眉,"但它这个状态,像十岁以上的。长期饥饿和应激反应导致的。得输液,补充营养。"

    阿黄躺在诊疗台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灯。灯很亮,照得它眼睛疼。它闭上眼睛,听见张婶在和兽医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

    "它不吃东西,就守着门等。等了老李叔一个月了。"

    "得慢慢来。先输液,再开点营养膏。关键是让它吃东西。它要是再不吃,撑不过这个春天。"

    输液的时候,阿黄一动不动。

    针扎进前腿的血管里,它没叫。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去,凉的,顺着血管走到身体里。它看着那瓶药水,黄色的,挂在架子上,像老李以前挂的那种。

    老李也输过液。

    在医院里,老李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蜡黄。阿黄趴在床底下,听着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的声音,听着老李的咳嗽声一声一声地弱下去。

    最后那天,输液管里的水滴得很慢很慢,慢到阿黄以为停了。

    然后护士来了,拔掉了针头。

    然后有人把白布盖在老李脸上。

    阿黄不知道白布是什么意思。

    它只知道,老李不咳嗽了。

    ------

    第四十天,阿黄开始吃东西了。

    不是很多,但每天能吃小半碗。张婶给它煮鸡胸肉,撕成条,拌在米饭里。阿黄一条一条地吃,吃得慢,嚼得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它胖了一点。

    肋骨不那么明显了,毛还是干枯的,但开始有光泽了。眼睛里的那层灰淡了一些,偶尔会跟着张婶的手转动一下。

    张婶很高兴。

    她开始每天带阿黄出去散步。不是去护城河,是去巷子另一头的小公园。阿黄走得很慢,张婶就走得很慢。阿黄停下来嗅地上的蚂蚁洞,张婶就站在旁边等。

    有一天,小公园里有个小孩在追一只蝴蝶。蝴蝶飞起来,小孩追着跑,摔倒了,哇哇哭。阿黄看着那个小孩,耳朵动了一下。

    它想起老李。

    老李走路也是慢的。咳嗽的时候,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会儿。阿黄就蹲在旁边等,等他咳完了,再继续走。

    "阿黄。"张婶叫它。

    阿黄回头看了她一眼,继续走。

    它走到了公园的长椅旁边,趴下来。

    长椅是木头的,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阿黄趴在上面,闭上眼睛。

    它闻到了阳光的味道。

    闻到了青草的味道。

    闻到了远处烤红薯的味道。

    没有烟草味。

    没有铁锈味。

    没有老李。

    阿黄睁开眼睛,看着天空。

    天空是蓝色的,有白云。柳絮还在飘,从公园的柳树上一团一团地飞过来,落在阿黄的鼻子上。

    阿黄打了个喷嚏。

    它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老李站在柳树下,咳嗽,弯下腰,它用脑袋拱他的手。

    "阿黄,你看,像不像下雪?"

    阿黄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它想,柳絮又白了。

    老李不在了。

    ------

    第五十天,张婶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老李的侄子打来的。

    "张姨,房子卖掉了。买家下个月来收房。你那边那条狗……"

    张婶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她说。

    挂了电话,她看着趴在阳台上的阿黄。

    阿黄趴在纸箱里,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巷子对面。老李的屋子门紧闭着,但窗户上贴了一张"出售"的纸条,白底红字,在阳光下很刺眼。

    张婶走过去,蹲在阿黄面前。

    "阿黄。"她轻声说,"房子卖了。你要……你要跟我过吗?"

    阿黄看着她。

    它不懂"房子卖了"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张婶对它好。张婶给它饭吃,给它水喝,带它散步,给它输液。张婶的气味虽然陌生,但不讨厌。

    但它还是每天趴在阳台上,看着巷子对面。

    看着那扇门。

    等那声咳嗽。

    等那句"阿黄,我回来了"。

    张婶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阿黄没有躲。

    它把脑袋往张婶手心里拱了拱。

    很轻。

    像在说"谢谢"。

    又像在说"对不起"。

    ------

    傍晚的时候,阿黄从阳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来。

    张婶以为它要出门。

    但阿黄没有动。

    它只是蹲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巷子。

    巷子里有风吹过来,带着柳絮,带着泥土的味道,带着远处炊烟的气息。

    阿黄闭上眼睛。

    它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老李的。

    但没关系。

    老李的脚步声,它记在骨头里了。

    记在每一次呼吸里。

    记在每一次柳絮落在鼻子上、痒得打喷嚏的瞬间里。

    记在每一次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说"阿黄,过来"的声音里。

    它记着。

    它会一直记着。

    直到它再也记不住的那天。

    ------

    (第062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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