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6章:等一个人回家 (第2/2页)
站一会儿,下午去护城河边坐坐,傍晚回来趴在藤椅旁边。张婶每天都来,有时候带粥,有时候带狗粮,有时候只是来看看,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阿黄把藤椅底下那两片叶子守得很好,张婶扫地的时候特意绕开了藤椅下面那块地方,叶子一直搁在原处,边缘卷得更厉害了,黄变成了褐,一碰就要碎。
第五天,张婶在堂屋里接了一个电话。阿黄听见她在电话里说了很长时间,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最后说了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她在堂屋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把阿黄抱住了。她抱得很紧,阿黄能闻到她身上的肥皂味和厨房的油烟味。她抱着它,没说一句话。阿黄在她怀里没有动,但它感觉到了——张婶的肩膀在抖,和那天傍晚在电话里一样。
张婶走了之后,阿黄跳上藤椅,趴下来。藤椅的座面上张婶铺了一块旧毛巾,毛巾上有洗衣粉的味道。阿黄把鼻子伸进扶手的缝隙里,老李的味道已经淡了。它拼命闻,只闻到一点点烟草味,混着藤椅本身的木头味。它把脑袋搁在扶手上,看着方桌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还在笑,笑得很淡,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看它。
那天晚上,阿黄做了一个梦。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只蓝边碗。碗里是粥,粥上卧着半个鸡蛋。老李拿筷子把鸡蛋夹成两半,一半给阿黄,一半留给自己。阿黄凑过去吃,鸡蛋是热的,蛋黄流出来,沾在胡须上。老李伸手给它擦,手指粗糙,刮得它胡须痒痒的。
“阿黄,慢点吃。”老李说。
阿黄醒了。藤椅是空的,方桌上的照片被月光照着,女人的脸白白的。阿黄站起来,跳下藤椅,走到堂屋门槛上。月亮挂在巷口的老槐树上头,又大又圆,把巷子照得清清楚楚。巷口没有人。石板路上没有脚步声。
第十天,张婶带来了一只小狗。是一只黄毛的小土狗,跟阿黄小时候差不多大,圆滚滚的,尾巴尖上有一点白。小狗进了院子就到处闻,跑到藤椅底下,鼻子凑到那两片叶子跟前。阿黄跟过去,站在小狗和叶子之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小狗退了两步,歪着脑袋看它。
张婶说:“阿黄,这是隔壁巷子老周家的狗,抱来给你作个伴。”
阿黄没有理小狗,它跳上藤椅,趴下来,把下巴搁在扶手上。小狗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跑到堂屋门口,在阿黄的棉垫上趴下来,缩成一团睡了。阿黄看着它睡,没有赶它走。棉垫很大,够两条狗趴着。
小狗在院子里住了下来。它每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槐树叶,追自己的尾巴,把张婶扫好的叶子堆又弄散了。阿黄不跟它玩,但也不凶它。它每天照旧去巷口、去护城河、回来趴在藤椅旁边。小狗跟了它两天,第三天就放弃了。它跟不上阿黄的节奏,阿黄走得太慢,太安静,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有一天黄昏,阿黄从护城河回来,看见小狗趴在那两片叶子旁边,鼻子凑在叶子上闻。阿黄走过去,小狗抬起头看它,尾巴摇了一下。阿黄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小狗的鼻尖。小狗舔了舔阿黄的嘴,又摇了一下尾巴。
阿黄在叶子旁边趴下来,小狗挨着它趴下。两条狗趴在藤椅下面,叶子就在它们中间。夕阳从院墙外照进来,把一整个院子染成暖黄色。方桌上的照片被照得发亮,麻花辫女人笑得更淡了。
那天晚上,阿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它还是一只小奶狗,缩在纸箱里,雨从纸箱的破洞灌进来。它冷得发抖,叫不出声。后来一把黑伞遮住了破洞,雨打在伞面上啪啪响。一只手伸进来,粗糙的,热乎乎的,把它从纸箱里捞出来,裹进一件旧棉袄里。棉袄上全是烟草味和铁锈味。
“跟我回家吧。”
它睁开眼,藤椅的扶手就在鼻子前面。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扶手上。扶手上有老李手心的印子,颜色深一些,是磨出来的。阿黄把鼻子贴在那个印子上,闻了闻。
烟草味淡得像一层快要散掉的雾。
但它闻到了。
它闭上眼睛,把那个印子记住了。然后它跳下藤椅,走到堂屋门口。小狗在棉垫上睡着,四只爪子蜷着,尾巴尖上的白毛在月光里亮亮的。阿黄在小狗旁边趴下来,面朝巷口。
巷口的石板路上,月光铺了厚厚一层。风从巷口吹进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又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石板上,发出极轻的、极脆的声响。
那个声响,像极了一个人走路的声音。左脚先落地,重一些,右脚跟上来,轻一些。
阿黄抬起头。
巷口空空的。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始终看着巷口那片月光。小狗翻了个身,挨着它的肚子蹭了蹭。阿黄没有动,它的尾巴尖在月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院子里,藤椅底下的那两片叶子被风翻了个面,露出灰白的叶背。叶脉清清楚楚的,像一张小小的地图,指向某个阿黄记不清的地方。那里有护城河边的柳絮,有夏天的西瓜,有一只手粗糙地刮过它的胡须,有一个声音在喊它——
“阿黄,慢点跑。”
它没跑。它一直在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