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7章:冬天的第一场雪 (第2/2页)
能感觉到。藤椅的腿在微微地动。也许是风。但阿黄觉得是老李在晃椅子。老李坐在藤椅上晃的时候,腿会带动椅腿轻轻地动。阿黄把耳朵贴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但藤椅的腿下面,地板有一小块是暖的。也许是它自己的体温。也许是别的什么。
那天夜里,阿黄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春天。护城河边的柳树发了芽,巷子里的石板路上落满了柳絮。阿黄在柳絮里跑,追着那些白毛毛跳。老李在后面走,走得很慢。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袋肉包子。阿黄跑回去,围着老李的腿转了一圈。老李低头看它,笑了。笑的时候咳了两声。阿黄把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老李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阿黄,走。回家吃包子。”
阿黄醒了。阳台上的雪还在下。藤椅下面是它自己蜷缩的身子。旧布鞋在它旁边,一只挨着另一只。雪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屋里照得很白。阿黄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它走到藤椅前面,把前爪搭在座位上。藤椅轻轻晃了一下。它把鼻子凑到靠背上,闻了闻。藤条的味道很淡了。王婶刷过的肥皂味也散了。但藤椅本身的木头味还在。干干的,淡淡的,像晒了很多年的老木头。阿黄舔了一下靠背。然后它收回前爪,走到门口,趴在旧布鞋上。
它闭上眼。雪还在下。巷子里很静。它听着雪落的声音。一片一片的,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的书。或者是老李在藤椅上翻报纸。报纸翻一页,停一会儿,再翻一页。阿黄听着那个声音。它在等。等门开开。等钥匙响。等老李走进来,抖掉肩上的雪,低头看它一眼。
“阿黄,我回来了。”
它等着。雪落着。藤椅空着。但藤椅的腿旁边,旧布鞋还是并排放着。一只挨着另一只。像是有人刚脱下来,一会儿还要穿上。一会儿还要出门。一会儿还要回来。
阿黄把鼻子埋进鞋子里。闭上眼。等。
雪下了三天。
阿黄在阳台上趴了三天。它趴在藤椅旁边,旧布鞋一只挨着另一只,在它鼻子前面。雪从雨搭上滑下来,一次一次地落,噗噗的,像是有什么人从楼上往下丢东西。阿黄每次听到那个声音就抬一下眼皮,然后又阖上。它的呼吸很慢,慢得像是一口一口地在数。三天里张婶来了六趟,每次放下一碗饭一碗水,喊它一声:“阿黄,吃饭。”阿黄会站起来,走到碗边,低头吃几口。吃完了又回到阳台上,趴在老地方。张婶第三天的时候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说:“阿黄,你这样不行。你得走动走动。”阿黄看了她一眼,尾巴尖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谢谢。但它没有走。阳台上的雪光映着它的眼睛,深褐色的眼珠里什么也映不出来。
第四天,王婶回来了。
她的脚步声从巷口传过来的时候,阿黄的耳朵先动了一下。然后是尾巴。它抬起头,听了两秒,站起来。王婶的脚步声比以前快了一点,重了一点。她走到门口,钥匙响了两声,门开了。王婶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她看见阿黄从阳台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
“阿黄。”
阿黄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一下她的裤腿。它蹭得很轻,只蹭了一下就退开了。王婶蹲下来,两只手捧住它的脑袋,看了半天。阿黄瘦了。肋骨一根一根地摸得出来。但眼睛还亮着。王婶的鼻子一酸,但忍住了。她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的钉子上。然后她开始收拾屋子。她走之前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除了藤椅旁边多了一双旧布鞋。她把鞋子拿起来看了看,鞋底磨得很薄了,鞋面上有阿黄的牙印。她把鞋子放回原处,没有动。她知道那双鞋是阿黄的。阿黄要那双鞋。那就留着。
那天下午,王婶把老李的侄子叫来了。男人进门的时候,阿黄没有叫。它站在王婶旁边,看着男人。男人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一点,脸色也不好。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王婶给他倒了一杯水。
“你叔的事办完了?”王婶问。
“办完了。”男人喝水,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响了一声,“骨灰存在殡仪馆。等开春了送回老家。”
王婶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这房子,你打算怎么办?”
男人环顾了一圈屋里。目光从藤椅扫到门框上的粉笔字,从桌上的纸箱子扫到阳台上的旧布鞋。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我叔这辈子就一个人。我小时候来过这,他给我买过一串糖葫芦。山楂的。”他顿了一下,声音有点涩,“后来我出去上学,工作,结婚,忙。就没怎么来过。”
王婶没接话。男人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他看着那把藤椅。藤椅在冬天的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扶手被磨得发亮。他伸手在扶手上摸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见藤椅下面那个旧垫子,垫子上有阿黄趴出来的一个坑。坑的形状很清楚,小小的,圆圆的,像一个量身定做的窝。男人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着阿黄。阿黄站在客厅里,也看着他。一人一狗隔着阳台门框对望了几秒。男人的目光移开了。
“这狗……”他开口。
王婶的心提了一下。
“你养着吧。”男人说。声音很平,但比上次软了一些,“我叔的东西,别的我都收走了。就这把椅子,还有这狗,留给你。”
王婶愣了一下:“你不用问问我?”
“我问了。”男人指了一下阿黄,“它刚才看我的眼神,跟我叔一样。我叔小时候送我去车站,站在月台上,就是这么看我的。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完了自己走回去。”他顿了一下,“我不配养它。你养着吧。”
男人走了。这次他走的时候没有摔门,轻轻带上的。阿黄听着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它走到门口,趴在门后面。鼻子对着门缝,吸了一口气。门外是雪后清冷的空气,干干净净的,什么味道也没有。它站起来,回到阳台上。王婶正蹲在藤椅旁边,拿抹布擦藤椅腿上沾的泥点。阿黄走过去,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王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阿黄的头顶上。慢慢地搓了两下。
那天晚上,王婶没有睡沙发。她铺了一张行军床在藤椅旁边,拿了枕头和被子。阿黄趴在藤椅下面,中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王婶把一只手从行军床上垂下来,搭在藤椅的座位上。阿黄从藤椅下面伸出鼻子,碰了碰她的手指。王婶的手指很暖。阿黄闭上眼。它想起老李的手。那只手也是这样,垂下来,搭在藤椅的扶手上。阿黄碰一碰,那只手就会翻过来,手心朝上,让阿黄把下巴搁在上面。现在王婶的手也是翻过来的。手心朝上。阿黄把下巴搁上去。王婶的手指轻轻合拢,托住它的下巴。
“阿黄。”王婶的声音很轻,“你李叔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阿黄要是等不到我,你帮我跟它说一声,就说我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让它别等了。’”
阿黄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王婶的手托着它的下巴,没有动。阿黄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一口气含在嗓子里,没出来。
“我没答应他。”王婶说,“我说我不说。要说你自己说。”
阿黄把下巴往她的手心里蹭了蹭。然后它从藤椅下面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巷子里的雪地上,白晃晃的。护城河那边的柳树挂满了雪,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阿黄看了一会儿。然后它回到藤椅下面,趴下来。王婶的手还垂在那里。阿黄把鼻子凑过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它闭上眼。
它想,老李出远门了。去很远的地方。让它别等。但它不等又能干什么呢?它这辈子就学会了一件事——等。等老李买菜回来,等老李喂粥,等老李坐到藤椅上摸它的脑袋。它等了很多年。等成了习惯。现在老李去了更远的地方。它就等得更久一点。久到老李回来。或者久到它能去找他。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藤椅的腿上,照在旧布鞋上,照在阿黄的背上。王婶的呼吸渐渐匀了。阿黄听着她的呼吸,数着,一下,两下。数着数着,它睡着了。梦里雪还在下。老李站在雪地里,穿着一件蓝棉袄,远远地朝它招手。阿黄跑过去。雪很厚,跑起来很慢。但它跑着。老李在等它。这次是它在跑。老李在等。它跑过去,跑到老李脚边,把前爪搭在他的膝盖上。老李低头看它,笑了。
“阿黄,走。回家。”
阿黄睁开眼。天还没亮。王婶的手还搭在藤椅上。藤椅下面,落叶还在。旧布鞋还在。它把鼻子埋进鞋子里。雪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阳台照得发白。远处,天边有一线极淡的青灰色,像是夜正在一点一点地退。阿黄闭上眼,又睁开。它看着那一线青灰色慢慢变亮。天要亮了。它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