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混口饱饭,活着回家 (第2/2页)
过去。那是右扶风石家村坐落的方位,是秋收打谷场,是院中的老槐树,是爹娘伫立送他远行的阶石。千重山岭、万里戈壁横隔在两地之间,夜色浓重,什么物象都望不见,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
阿仲走到他身侧,同样把目光投向东南夜幕。皮靴碾过道上一点散落的干草,发出细碎声响。
“在看家乡?”阿仲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旗幡猎猎与长风呼啸之中。
石安没有立刻回话,指尖攥紧腰间木瓢的绳带,木瓢随着风势轻轻晃荡。过了许久,少年人才缓缓开口,嗓音尚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青涩。
“我来投军,不求建功,不求得什么封赏。”
门缝钻进来的风掀起他短褐的下摆,粗布衣料来回拍打小腿。
“只求在此地混口饱饭。营中有粟米,不必再跟着家中一同挨荒年的饥馑。待到戍期届满,便转身向南,活着回到石家村。”
他的目光依旧钉向东南沉沉夜幕,看不见田垄,看不见屋舍,只有点点遥远星辰悬浮。
“守边御敌,是朝廷与将士的事。我只盼保全自己这条性命,回去再见爹娘。”
说完这几句,石安下颌微微收紧,嘴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线条。
阿仲侧过头看他,火光从望楼斜斜落下来,照见少年尚显单薄的肩头,还未完全长开的骨架,手上一层赶路磨出来的薄茧。阿仲喉头滚动,却没有出言辩驳,也没有宽慰劝勉,只是缓缓点头。
“这般念想,不为错。”
望楼之上,传来值守士卒简短的呼喝声,是传递夜间戍守的口令,声音隔着高墙,变得朦胧模糊。营垒深处,传来战马在马厩之中刨动木栏的哒哒响动,一声接着一声,在寂静夜里扩散开来。
石安依旧站在营门的阴影之内,透过门缝望向故土所在的那片虚空。十五岁的少年胸膛之中,只有最朴素的念想,饱食,归乡。他尚料不到,脚下这片河套的夯土,日后将要浸透多少同袍的鲜血;料不到戈壁烽燧夜夜燃起,烽火会一次又一次撕裂眼前的安宁;料不到往后数十年岁月,背叛、厮杀、离别、重逢,一桩桩一件件悲欢离合,都将自今夜这道半开的营门之内,一一铺展开。
戈壁长风持续涌入门缝,卷动地上细碎沙土,在脚边打旋流淌。腰间木瓢被风拂动,轻轻撞击胯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
阿仲往后退开半步,将空间留给立在门边的少年,目光扫过营垒重重土坯营房,扫过道边堆积的兵器荆条,再抬眼望向高处那面永不停歇翻卷的玄色汉旗。
远处校场的火把火苗摇曳不定,零星还能听见新募士卒辗转翻身的窸窣动静。整座河套边营,沉落在夜色与长风包裹之中。
石安就那样立在半掩的营门内侧,久久朝着东南的方向伫立,沉默地望向那一片看不见故乡的沉沉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