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看海之约 (第1/2页)
深冬过去,开春,入夏。
老城的梧桐树重新抽出新叶,街上多了穿单衣的人。
二期工程的围挡拆了大半,楼体已经立起来。
主体完工那天,周启元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回来汇报。
"顾工,二期主体验收,定在下周三。"
"监理、质监站、居民代表,都会到场。"
顾寒山站在楼前,抬头看着新楼,没有立刻接话。
"施工资料都归档了吗?"
"归档了,一册不落。"周启元说。
"从地基验槽到主体封顶,每一道工序的验收记录都在。"
顾寒山点了点头。
"那就好。验收那天,让姜老也来。"
"他答应过,要亲眼看看这片地站起来的样子。"
验收那天,天晴,风轻。
姜老来得早,拄着拐杖,站在围挡外。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顾寒山迎出来,扶住他的手臂。
"姜老,您慢点。"
姜老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新楼上。
"不急,我走慢点,好好看看。"
"这楼,我看了半辈子图纸,今天总算看到真楼了。"
他站在楼前,仰头看了一会儿。
"寒山,这楼盖了几层?"
"六层。框架结构,抗震设防按最高标准做的。"
"地基验槽的时候,我把当年回填区的土层报告调出来比对过。"
"底下三层土,全是重新置换过的,不是当年那批虚方。"
姜老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懂行,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好。置换过的土,才立得住楼。"
验收组进场,监理、质监站人员逐项核验。
从地基到主体,从钢筋到混凝土,逐层检查。
顾寒山跟在验收组后面,手里拿着复核记录本。
他在每一项数据后面,逐一签字确认。
周启元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上前。
他想起第一次见顾寒山,是仲秋,在工地边上。
那时候的顾寒山,刚被构陷停职,脸上带着倦色。
如今他站在验收队伍里,一笔一笔签字,腰背挺直。
验收进行到一半,姜老站在楼前的空地上,看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当年孙德望复核的时候,也是这样。"
"一笔一笔记,一项一项验,不放过任何一处。"
"这片地,等了三十年,总算等到一个认真的人。"
姜老站在新楼前,想起当年孙德望复核的模样。
一笔一笔记,一项一项验,不放过任何一处。
三十年过去,这片地上换了一个认真的人。
旧楼的影子散了,新楼的钢筋立了起来。
可有些东西没有变,也不会变。
比如做工程该有的那本账,该守的那条线。
验收结束,各项指标全部合格。
监理工程师在验收单上签字,质监站盖章。
居民代表站在围挡外,有人轻轻鼓了掌。
周启元走过来,低声对顾寒山说。
"顾工,验收通过了。"
顾寒山点了点头,在验收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二期主体验收通过,后续装修和配套工程按计划推进。"
"每一个环节,还是那句话,逐项验,不留死角。"
周启元应了一声,收好验收单。
二期主体验收全部合格,签字盖章。
从地基到主体,每一道工序都有完整记录。
三十年前虚方造假的教训,化成了今天逐项的严谨。
新楼立在老城的土地上,验收单白纸黑字。
这片地,从根上,重新站起来了。
居民代表们的掌声,在围挡外轻轻响起。
傍晚,工地收工,机器声停下来。
顾寒山没有立刻走,站在新楼前,看了一会儿。
夕阳把新楼的墙面照成暖色,影子落在空地上。
他在楼前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他走到街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新楼立在那里,安静地接住最后一缕夕阳。
他想,孙德望要是能看见,大概就是这个时辰。
看新楼亮着窗,看这片地从根上换了新土。
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夏日的傍晚,老城街口的小饭馆陆续亮起灯。
孙遥在街口开了一间小杂货铺,铺面不大。
货架上摆着日用百货,柜台上一台老式收音机放着戏。
顾寒山路过时,停下来,走了进去。
孙遥正弯腰理货,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
"顾工,下班了?"
"嗯。"顾寒山在柜台前站定,"路过,进来看看。"
孙遥直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今天二期验收,顺利吗?"
"顺利,各项指标都合格。"
"那就好。"孙遥点了点头,"我爸要是知道,该高兴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平稳,脸上带着一点笑意。
顾寒山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他接过水杯,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
"你铺子开起来,还习惯吗?"
"习惯。"孙遥说,"以前在单位上班,坐办公室。"
"现在自己看店,自由,想什么时候开门就什么时候开门。"
她说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翻了翻。
"这个月流水还行,够生活了。"
"街坊们照顾,我进的货,都是实在的东西。"
顾寒山听着,点了点头。
"你爸当年是干工程的,最讲究实在。"
"你做生意,也讲实在,挺好的。"
孙遥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往货架上补了几瓶酱油,动作熟练。
"顾工,你不知道,我以前在单位上班,日子也过得去。"
"就是心里一直悬着事,总觉得有一笔账没算清。"
"晚上睡不好,做梦梦见我爸站在工地上。"
"他说,闺女,账还没算清,你别睡。"
"那几年,我总在半夜醒,醒了一看,窗外还黑着。"
顾寒山端着水杯,没有接话,安静地听。
孙遥补完货,直起身,把围裙解下来叠好。
"现在好了。账算清了,我也睡得着了。"
"铺子开起来,白天忙忙碌碌,晚上倒头就睡。"
"我爸要是知道我这样,应该放心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松,没有半分沉重。
顾寒山放下水杯,声音平静。
"他会放心的。"
"你过得踏实,就是他最想看到的。"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了一些。
"顾工,你工作忙,怎么想起今天路过?"
顾寒山端着水杯,没有立刻回答。
他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
"二期验收完了,心里松快,就想走走。"
"走到街口,看见你铺子亮着灯,就进来了。"
孙遥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柜台上的一叠零钱。
她没有接话,也没有抬头。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收音机里唱戏的声音。
顾寒山站起来,把水杯放回柜台。
"孙女士,你父亲当年说,等干完那单,带你去看看海。"
"他没能带你去。"
"你,去过海边吗?"
孙遥愣了一下,摇头。
"没去过。这些年忙着过日子,一直没腾出空。"
顾寒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我陪你去一趟吧。"
"就这个周末,开车过去,当天就能回来。"
孙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理了一下货架上的商品,又抬起头。
"好。那就,去看看。"
"带你去看看海",这句话在孙德望嘴里,留了三十年。
他没来得及兑现,就倒在了那个深夜。
三十年后,顾寒山替他说出了这句话。
孙遥答应的时候,声音是平稳的。
可她说"好"的那一刻,眼圈微微红了一下。
三十年的遗憾,没有消失,却有了一个出口。
周末一早,天晴,风轻。
顾寒山开车来接孙遥,车子停在杂货铺门口。
孙遥锁好门,上车,坐在副驾驶。
她今天换了件浅色外套,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
车上放着一瓶水,两个面包,是她提前准备的。
"顾工,路上吃。"
顾寒山看了一眼,接过来放在车门边。
"好。出发。"
车子开出老城,驶上沿海公路。
路边的树往后退,远处的海平面一点点升起来。
孙遥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顾寒山开着车,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都没有急着说话,像是不想打破这安静。
车开了近两个小时,在海岸边停下。
海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孙遥下车,站在公路边,望着海面。
她第一次看见海。
海风把她鬓角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
"原来海这么大。"她轻声说。
"我爸说过,大海很宽,看一眼,心里就敞亮了。"
"他没骗我。"
顾寒山站在她身边,望着海面,没有接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海风在耳边响。
孙遥沿着公路走了几步,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她脱下鞋,赤脚踩在石阶上,望着海面。
"顾工,我小时候,我爸总跟我讲海。"
"他说,他在工地上干过最远的项目,在沿海。"
"收工的时候,他坐在海边,看着船进船出。"
"他说,人心里堵的时候,就去看海。"
"看一眼,天大的事,也就那么回事了。"
她说着,笑了笑。
"他说得对。我今天看着海,心里真的敞亮了。"
顾寒山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接话。
海风吹过来,把两人的衣角吹起。
孙遥坐了一会儿,转过头看他。
"顾工,你呢?你心里堵的时候,去哪儿?"
顾寒山想了想,说。
"去工地。站在楼顶上,看老城的屋顶。"
"看那些屋瓦连着屋瓦,炊烟升起来。"
"心里就踏实了。"
孙遥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海面上有船远远驶过。
孙遥望着海面,忽然说了一句。
"顾工,这些年,我一个人扛着那封信,扛了三十年。"
"其实我有时候也想,要是有人能搭把手,该多好。"
"可我又怕,万一信交出去,又像当年那样没下文。"
"那不如,自己守着,起码还有个念想。"
顾寒山坐在她身边,认真听完,没有打断。
"守着没错。你爸留给你的,不只是那句话。"
"还有那份复核记录,那些数据,那笔账。"
"它们不假,你就没白守。"
孙遥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海。
"顾工,你被我爸那件事拖累过。"
"听说你当年也被停过职,被人构陷过。"
"你心里,有没有怨过?"
顾寒山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午后温热的潮气。
"怨过。"他说,"刚被停职那阵,怨过。"
"半夜睡不着,就想,凭什么是我。"
"后来想通了。构陷你的人,靠的是见不得光的手段。"
"你只要把账查清楚,把事做正,他们就构陷不了你。"
"怨没有用。把眼前的事做好,比什么都强。"
孙遥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你这话,说得像我爸。"
"他也是这样,认死理,认准的事,谁劝都不听。"
顾寒山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海风吹过来,两个人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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