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看海之约 (第2/2页)
静地坐了一会儿。
孙遥忽然问了一句。
"顾工,你以后,还会常去工地吗?"
"会。"顾寒山说,"二期还有装修,三期也在规划。"
"老城的事,往后还有得忙。"
"那,我能常去看看吗?"
"看看那片地,慢慢长出新的楼。"
顾寒山点了点头。
"能。随时来。"
三十年前,孙德望说,等干完那单,带你去看看海。
那句话,他没能说出口的机会。
三十年后,他女儿终于站在了海边。
海风迎面,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看见的大海,比想象中还要宽。
"我爸没骗我"五个字,她说得很轻。
像是对着海风,说给一个很远的人听。
孙遥在海边站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子。
"顾工,往回走吧。再晚,天黑前赶不回去。"
两人往回走,风从背后吹过来。
走到车边,孙遥忽然停下来,望着海面。
"顾工,你说,我爸当年要是能看见这片海。"
"他会不会觉得,这辈子值了?"
顾寒山站在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觉得值的。"
"他留下那卷复核,让这片老城从根上重建了。"
"这比看海,更让他觉得值。"
孙遥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爸,我来看海了。"她轻声说。
"海很宽,你当年说的没错。"
她说完,拉上车门。
上车前,她把那枚老工牌从衣领上解下来,看了一眼。
工牌上的字,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她把它放进口袋,隔着布料,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返程的路上,孙遥靠在车窗边,睡着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车窗外是掠过田野的树影。
顾寒山放慢了车速,没有开广播。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又收回目光。
车子平稳地开回老城,傍晚的风从车窗灌进来。
他想起孙遥在海边说的那句话。
"人心里堵的时候,就去看海。"
他笑了笑,没有说出来。
傍晚回到老城,孙遥在杂货铺门口下车。
"顾工,今天谢谢你了。"
"改天你路过,进来喝茶。"
顾寒山点了点头,看着她开门进去,才开车离开。
看完海回来,一切又回到平常。
孙遥回到杂货铺,继续理货、看店。
顾寒山回到工地,继续看图纸、盯工序。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那场看海,像一页轻轻的注脚。
写在这桩三十年的旧案,终于尘埃落定之后。
日子照常过,各归各位,平静而稳妥。
几天后,顾寒山收到温兆年寄来的一袋新米。
米袋上没有信,只系着一根细绳。
绳子末端,绑着一张纸条,写着两个字:
"安好。"
顾寒山把米放在办公室角落里,没有拆。
中午,他在项目部的小厨房把那袋米煮了。
米饭端上桌的时候,周启元问了一句。
"顾工,这米是新米?"
"嗯。温兆年从老家寄来的。"
周启元顿了一下,夹了一筷子饭,没说话。
顾寒山低头吃饭,吃得平稳。
"他在老家种地,收成不错,才想起寄一袋来。"
"他写信说,后辈做人,不掺假,不糊弄。"
"这米要是掺了假,他也寄不出来。"
周启元听完,没有再问,继续吃饭。
米是实在的米,饭是热乎的饭。
他知道,温兆年在老家,把日子过下去了。
周远山在工地做了几个月工,被安排做质检辅助。
他每天穿着新工作服,在楼里上上下下。
有一次,他站在二楼,看着新砌的墙面,忽然笑了。
"这砖,比当年的实在多了。"
"老孙要是看见,准得点头。"
他说完,又低头去检查砂浆的饱满度。
顾寒山上楼时,正好看见他蹲在墙边。
"师父,砂浆饱满度多少?"
周远山头也没抬,答了一句。
"百分之九十二,合格线上。"
"当年那批,能有六成就不错了,那才叫糟心。"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寒山,这楼盖得实在,我心里踏实。"
"干了一辈子工程,总算干了一栋自己敢拍胸脯的楼。"
高振海那边,监狱传来消息,说他表现良好。
他女儿每个月去探视一次,风雨无阻。
管教说,他学会了认字,在监狱图书室帮忙整理书。
他托女儿带了一句话出来。
"让顾工放心,我在里头,会把剩下的日子过正。"
他女儿来探视时,还带了一张照片。
照片是老家院子,院墙修过了,菜地整得齐整。
她说:"爸,等你出来,院子还是你的。"
周启元听到这句话,原话转告了顾寒山。
顾寒山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周启元忍不住问了一句。
"顾工,他说过要放行那卷复核,你就不恨他?"
顾寒山想了想,声音平静。
"恨他,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他肯认错,肯改正,比恨他更有用。"
"这案子判了,不是为了让谁恨谁。"
"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账要算清,事要做正。"
周启元没有再问,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赵承岳在服刑,高振海在改造,温兆年在老家种地。
周远山在工地上做质检,姜老常来看新楼。
孙遥的杂货铺开着,顾寒山继续做他的工程。
三十年的旧案落槌之后,所有人各自归位。
没有人停留在原处,也没有人带着恨意活下去。
恨意被放下了,日子还在往前过。
这是旧案之后,最平常也最难得的样子。
孙遥的杂货铺里,收音机每天照常放着戏。
早上的戏是《空城计》,傍晚的戏是《锁麟囊》。
她坐在柜台后面,听了一出又一出。
铺子门口的灯,天黑就亮,关店才灭。
街坊们路过,顺手买瓶酱油,说两句家常。
她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落到了实处。
盛夏,二期装修接近尾声。
顾寒山站在新楼的天台上,俯瞰整个老城。
远处的街巷,屋瓦相连,炊烟升起来。
近处的工地,塔吊静立,新楼已经成形。
他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还是深秋。
那时候老城的屋瓦蒙着灰,屋顶上晾着旧衣裳。
如今再看,新楼的影子落进老城的街巷里。
一半是新的白墙,一半是旧的黑瓦,互不遮拦。
周启元从楼梯口走上来,递给他一瓶水。
"顾工,三期的规划图纸,总工办批下来了。"
"老城西片的老街,列入三期改造范围。"
顾寒山接过图纸,展开,看了一遍。
"西片老街,危房最多,路也最窄。"
"三期动工前,把每户的情况都摸排清楚。"
"该修的修,该迁的迁,一户一户落实。"
他收起图纸,望向远处的街巷。
"当年那桩旧案,是从这片老城起的。"
"如今老城在一点点变好,这桩案子,也算有了真正的交代。"
周启元站在他身边,看着同一个方向。
"顾工,这几个月,我跟着你,学了不少。"
"以前我只觉得,把工程干完就行。"
"现在我才知道,工程不只是砖和水泥。"
"是一户人家的屋顶,是孩子上学的路。"
顾寒山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远处。
傍晚的风,从天台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启元,三期开工前,你先把西片老街的住户名册做出来。"
"每一户,住几口人,房子建了多少年,有没有危房鉴定。"
"做得细一点。当年的教训,就是账做得不细。"
周启元应了一声,记在本子上。
他收起本子,又问了一句。
"顾工,孙德望的纪念碑,你想好放哪儿了?"
顾寒山想了想。
"放二期那片地的边上,新楼入口的花坛里。"
"碑面刻一句话就够了。"
"就刻他当年复核记录里那句批注。"
"工程虚方巨大,隐患致命。"
"让后来的人看见,这片地为什么重建,账是怎么算清的。"
周启元又问。
"底座上,要不要写落款?"
"不写名字。"顾寒山说,"就写两行字。"
"一行是那句批注,一行是日期。"
"日期后面,加四个字:沉冤得雪。"
周启元点了点头。
"这个好。比写多少字都有分量。"
手机亮了一下,是孙遥发来的消息。
"顾工,二期快完工了吧?"
"嗯,装修收尾了。西片三期,也开始规划了。"
"我爸当年复核的那片地,现在是新楼了。"
"等我爸的纪念碑做好,我想放在那片地边上。"
顾寒山看着消息,回了一条。
"好。纪念碑的事,我来安排。"
"做好了,我告诉你。"
孙遥回了一个字。
"好。"
顾寒山收起手机,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老城,屋瓦连绵,炊烟袅袅。
新楼的影子,落在老城的土地上,安静而踏实。
他想起仲秋那夜,站在三号楼下面。
墙面开裂,楼道昏暗,住户人心惶惶。
那时候他刚被停职,手上只有一个施工日志本。
如今他站在新楼的天台上,手里是三期的规划图纸。
从仲秋到盛夏,从一栋危楼到一栋新楼。
从一本旧日志到一份完整的验收档案。
三十年的旧案,在他手上,一笔一笔画上了句号。
楼下的街口,杂货铺的灯亮着,收音机里在唱戏。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天台。
周启元站在楼梯口等他,问了一句。
"顾工,晚上一起去街口吃饭?"
顾寒山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去孙遥铺子旁边那家面馆。"
"顺路,看看她的铺子关门没有。"
周启元笑了笑,没有点破,跟在他身后下楼。
傍晚的老城街口,路灯次第亮起。
面馆的灯也亮了,热气从门帘缝里冒出来。
两人掀帘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面馆老板娘认识顾寒山,招呼他坐老位置。
"顾工,还是老规矩,加个蛋?"
"嗯,加个蛋。"
老板娘应了一声,进了后厨。
面端上来的时候,顾寒山低头吃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吃得很快,像赶了很远的路,终于吃上热饭那样。
吃完面,他结了账,走出面馆。
孙遥的杂货铺已经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
门口的灯还亮着,是留的一盏夜灯。
那盏灯不刺眼,温温的一团,托着老城的夜色。
顾寒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
他转身,沿着街口往回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进老城的夜色里。
走了一段,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夜灯还亮着。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
三十年旧案,画上了句号。
而老城的日子,还在一天一天,认真地过下去。
海风起过,新楼立着,灯火照常亮着。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