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十七章春迟 (第2/2页)
图片在屏幕上并排放大,看了很久,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这个模型确实通过了他们之前设计的考试,而且分数很高,可它通过考试的方式,和他们以为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奶奶正好从院子里进来,原既白把电脑转给她看,又拿出一颗好豆放在报纸上,告诉她电脑现在觉得这颗不能种。老人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豆子,问:“它是看豆,还是看报纸?”
三个人都笑了。
可笑完以后,原既白没有立刻过去。
这个问题过于简单,甚至简单得有些难堪。
他们训练机器判断豆子的好坏,却在准备数据时无意间把答案写到了背景里。机器没有违背任何要求。它只是发现了一条更容易的规律:白盘上的通常是好豆,报纸上的通常是坏豆。按照它经历过的世界,这个规律甚至比虫眼、颜色和饱满程度更稳定。真正犯错的不是机器“不够聪明”,而是他们给它看的世界太窄,然后又用同一个世界里的题目证明它已经学会了。
宋弈不太服气,很快提议重新拍全部照片,把背景统一,或者把好坏豆随机混在各种背景里。原既白当然知道这能解决眼前问题,却没有马上开始。他把第一次测试的九十几个正确结果重新翻了一遍,其中很多此刻看上去已经有些讽刺。昨天晚上这些数字还让他觉得模型正在逼近奶奶多年形成的经验,现在却连它究竟看了什么都不能确定。
江遥在视频另一端问:“那如果它换了背景以后还是九成呢?”
原既白说,那至少排除了这一条。
“然后呢?”
“再换光线,换手机,换豆子品种。”
“再然后?”
原既白沉默片刻,说还可以拿它从来没见过的新一批豆子试。
江遥没有继续追。
他们都知道这个“然后”可以一直问下去。
一个模型究竟什么时候才算真的学会了“豆子好坏”,并没有某个神奇测试可以一次证明。每一次换环境,只是在尝试找出它可能偷走的另一条近路。可如果这个世界足够复杂,人甚至未必知道还有哪些近路存在。
中午吃饭时,原既白把这件事讲给父亲听。父亲对机器学习没兴趣,听完只问:“所以你们那个九十多分没用?”
“也不是没用。”
“那有什么用?”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说至少证明它在原来的照片上判断得准。
父亲端着碗看他:“那你们本来就是要判断原来的照片?”
原既白摇头。
父亲便没再问,低头继续吃饭。奶奶坐在旁边,把上午那簸箕豆子又端了出来,一边吃饭一边挑,母亲让她饭桌上别弄土,她说这些都擦过了。电脑上的九十几分没有改变任何事情,那些真正要下地的豆种最后还是经过她的手,一颗颗分开。
下午,原既白和宋弈重新拍数据。江遥没有一直陪着,她还有自己的训练,只在结束前回来十分钟。新的照片故意把背景打乱,光线也不完全一样,甚至让母亲和父亲分别用不同手机拍了一部分。第一轮重新训练以后,准确率只有七成多,比昨天难看很多。宋弈有些失望,原既白却反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这次模型偶尔会把真正饱满的豆子判错,也会漏掉一些轻微虫眼,可至少当他们把背景换掉时,它不再立刻崩掉。
江遥看完只说:“七十多比九十多好看。”
宋弈说她数学是不是出了问题。
她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晚上,原既白把两次实验记录存在电脑里。文件夹第一个版本的名字原本叫“bean_classifier_final”,第二个版本建起来时,他盯着“final”看了一会儿,把第一个也改了名字。
宋弈看到共享文件变化,发消息问他:“你为什么把final删了?”
原既白回:“看着烦。”
第二天,奶奶又拿来一批完全不同颜色的豆种,说这是隔壁刘婆婆家的,让他的电脑也看看。原既白把几颗摆到镜头下面,模型连续判错四个。
奶奶坐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便把豆子拿回去。
“还得学。”
她说。
然后继续自己挑。